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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鸿声里

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日志

 
 

[原创小说]破晓(第七章)  

2010-02-23 10:23:29|  分类: 尘缘如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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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晨曦初露,刚被暴雨清洗过的机场跑道干净透亮,平滑如镜。一架大型的泰航客机穿越满天的红云,降落在曼谷机场。

七月,正是曼谷的雨季,平均气温在30摄氏度左右,不同于平日酷热,也是旅游的旺季,世界各地的游客大多都选择这个时间来泰国旅行度假,所以偌大的机场显得有些拥挤。辛遥拖着行李走出机场大厅,好在泰国海关的办事效率不低,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所以不到一个小时,她已经办好了入境手续,顺利通过了安检。

安检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数都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各国语言写着不同的人名,一看就知道是被委派来接机的,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接的都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辛遥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真的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虽然到现在她还是不熟悉伦敦的一切,但起码她到伦敦时,还有一个徐世华,还有一班熟悉的同事,现在,就真的只是她一个人了。

好在她只是来工作两个星期,而这也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为杂志社工作了。

辛遥这么想着,开始在那些五花八门的牌子中寻找自己的名字,因为徐世华说,公司已经联络了当地的一个旅游公司,安排一个当地的华侨给她充当导游和翻译,而这个人今天会来机场接她去下榻的酒店。

“辛小姐。”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辛遥有些讶异地循声望去,却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正朝着她招手,从他的长相来看,应该是个中国人。只见他的手上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想必就是来接她的那个导游。

辛遥走过去,他立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笑问道:“你就是辛小姐吧,公司派我来接您,并且让我负责您在泰国期间的所有行程。”

“你就是林先生?”辛遥仍然有些不解,“我听我们主编说起过这件事情,但是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噢,那很简单,你们杂志社和我们公司有生意来往,你们所有人员来泰国都是我负责接待,我也曾经去过香港,并且见过辛小姐,不过辛小姐可能没有注意罢了,三天前,我知道辛小姐要来泰国的时候,你们徐总编已经将你的照片传真给我,所以我认得出你。”

“那真是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印象了。林先生……”

“我叫林鸿峰,我的朋友喜欢叫我阿峰,辛小姐也可以这么叫我。”他补充说。

“嗯,你也不要叫我辛小姐,我叫辛遥,你可以叫我阿遥。”辛遥说,“那么我们现在……”

“公司已经安排了车子来接你,我们现在就回酒店,在曼谷期间,我们就住那家酒店。你坐了十几个钟头飞机,应该很累了,先回酒店洗个澡睡一觉,等下午我再给你讲解这几天的行程。”林鸿峰说。

“好啊,谢谢你。”辛遥对他的周到颇为感动。

“这是你的行李么?我替你拿吧,从这里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路。”林鸿峰接过辛遥的行李箱,带着她走出了机场。

车已经在外面等候,司机是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一看就知道是泰国本地人,他手里拿着一串用洋兰、栀子和情人花穿成的花环,看到辛遥和林鸿峰走近,就微笑着将花环套在辛遥颈间,说:“萨瓦迪卡。”

辛遥愕然地看着林鸿峰,不解的问:“阿峰,他这是……”

林鸿峰笑道:“他这是在向你问好,萨瓦迪卡在泰语里的意思就是‘你好’,我们泰国话没有中文那么丰富和复杂,不管早上、晚上、中午,任何时候见面,都只是这一句话。给尊贵的客人献花,是我们这里的习俗,你不要介意。这位就是我们这几天的司机,他献花只是表示友好,不会收你小费的,不过要是明天我们到了水上人家,船民献花给你的时候,你就真的要想清楚了。”

“为什么?”辛遥问。

“因为那是他们赚钱的方式,一串花要二十个泰铢,不过你可以不接受。”林鸿峰说。

“嗯,明白了。”辛遥点点头,“那我是不是应该向他表示感谢?‘谢谢’用泰语怎么说?”

“噢,这句比较难,用你们的发音就是‘考昆卡’。”

“考昆卡?怎么这么奇怪?”辛遥轻声说,但是还是照着念了。

司机憨厚的脸上立即露出了笑容,好像很诧异辛遥居然会说泰语,还是林鸿峰想起了他们的目的,说:“有什么话上车再说吧,我们不能总站在这里,到宾馆还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好在今天是周末,不会有严重堵车。”他立即打开了车门,做出了邀请的手势。

“是啊,我几乎忘记了。”辛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宾馆真的很远,以至于辛遥在一路上昏昏欲睡,原本还想看看曼谷的市容,却发现城市的格局很乱,所有的建筑都显得杂乱无章,完全没有繁华的气象,倒像是香港的新界了。

“怎么?是不是觉得这里有点令你失望?感觉曼谷没有人们说得那么好?”林鸿峰似乎猜到了她的心事。

辛遥又一次讶异了,这个人真是有敏锐的观察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别介意啊。我不是没有做过功课,来之前,我也查了很多关于泰国的资料,说泰国历史很悠久,繁荣,我们总编叫我来也是想我介绍一下泰国的名胜古迹,泰国的旅游业很发达,曼谷又是首都,我以为应该很繁华,但是我……可能是我自己肤浅吧……”

“那倒不是,每一个刚到曼谷的人,可能都会和你有一样的感受。”林鸿峰笑道,“因为泰国所有的土地都是私人所有,而且可以世代相传,他们要在自己的土地上建什么,政府是不会干预的,所以所谓的市政建设,就不可能比你们搞得好,这里的建筑,也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明天去大皇宫可能就好些,那里是曼谷的市中心,你会看到真正的曼谷和泰国人的骄傲。”

“是吗?”辛遥回头审视着林鸿峰,“你是在泰国长大的。”

“是啊,我们家算到我这一辈已经是泰国的第三代华侨了,不过我是百分之一百的中国血统,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不是,我是觉得你在泰国土生土长,可是中文却这么流利,而且表达很清晰准确,很难得。”辛遥说。

“噢,那是家庭关系,我爸爸坚持要让我受中国的传统教育,所以我是在台湾读的大学。而且因为职业的关系,我是专门做中国的团队生意,所以也去过很多次中国,到过不少城市,基本上,我的中国人特征还是很明显。”

“而且估计还想找一位真正的中国太太吧。”辛遥见他很随和,忍不住开玩笑。

“这你也知道,厉害。”林鸿峰说,“可惜啊,现在的中国女孩子好像都很凶,我怕追不到啊。”

“没关系,到时候找我帮忙吧。”辛遥说。谈笑间,车已经到了宾馆。

走进宾馆,辛遥就感受到泰国的旅行社的细心,或者应该说是林鸿峰的细心,因为这间宾馆虽然离市区比较远,但是设施齐全,环境极好,最难得的是,这里的住客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中国人,服务生都会简单的中文,这令身在异国的辛遥,一下子多了几分亲切感。

“这间ALEXANDER大酒店虽然离市区比较远,但是设施不错,环境幽雅,而且专门做中国人的生意,我想安排你住在这里,可能会比较习惯。”林鸿峰一边带着辛遥往房间走,一边向她介绍,“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替你换一间。”

“不用了,这里很好,感谢你想得这么周到。”辛遥也在看着酒店的环境设施。

“住在这里比较方便。”林鸿峰指着他们正走过的一个很大的餐厅,“这里就是你每天用餐的地方,除了在外面用餐的时间,都在这里用餐。泰国菜的味道比较重,一般是酸、辣、甜三种味道齐全,我听说辛小姐不能吃辣,喜欢清淡的东西,所以替你安排了这里,因为这里每天都提供中餐。”

“连这你也知道?看来我真是应该佩服你们的专业精神。”一连串的讶异已经令辛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这是我的分内事。”林鸿峰笑道,“出门在外,吃的好是不可能了,不过吃得饱是最重要的,至少我们不能让你饿肚子。不过,大多数时间我都会和你在一起,如果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向我提出,我会尽量帮你解决。我就住在你隔壁的房间,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如果没有需要,最好不要单独外出,因为曼谷的治安虽然不错,但是每个国家总多少会有些不法分子,要是你一定要外出的话,最好找我陪你,或者最起码要向前台要张名片,以免迷路。泰国人的中文和英语都不太好,你很难问路。”

“我知道了,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辛遥说着,已经到了房间门口。

林鸿峰用房卡打开门,把行李和房卡交给辛遥:“我就不送你进去了。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你应该很累了,先洗澡睡一觉,明天再开始参观景点。晚餐时我再向你介绍我们的行程安排。”

“好的,BYE。”辛遥和林鸿峰告别,转身关上了房门,她把行李箱丢在一边,走到窗口。房间很宽敞,厚实的窗帘遮挡住落地玻璃,使这间房间看上去有些幽暗。

辛遥拉开窗帘,望着窗外陌生的世界,眼前的一切令她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让她想不起自己身在何方。

隽明,我到了泰国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你是不是还在香港?其实现在对我来说,到哪里都已经没有什么不同,可惜你永远不可能知道。

 

十几个钟头的航程的确令人疲惫,当辛遥睡醒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换了一套便装,简单地梳洗一下,将长发扎成一束,就打电话去隔壁房间找林鸿峰。电话响了几声,却没有人接听,想来是走开了,辛遥刚想出去询问,才走出门口,就有一个女侍应生递给她一张纸条,原来林鸿峰已经在餐厅等她。

现在正是用晚餐的时间,所以餐厅里几乎坐满了。辛遥走进去,毫不费力地就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林鸿峰。

“原来你在这里。”辛遥走过去,“难怪我打去你房间没人听电话。”

“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打电话通知你的,又担心你正在睡觉,所以就没打扰你,不过我已经吩咐服务员,一看见你开门,就来通知你。”林鸿峰起身替辛遥拉出椅子,“最近是旅游旺季,餐厅人比较多,我想你应该会比较喜欢靠窗的座位,这样坐得比较舒服,空气也好一些,所以就先来了,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什么不便。”

“没有,我是该感谢你想得这么周到。”辛遥坐下说,“这里的风景确实不错。”

“是么?”林鸿峰微笑道,“你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应该很饿了,不介意我已经替你点了几个菜吧,你看看菜单,如果觉得有什么需要,可以让他们添上,不过这里的中餐始终不可能像你在香港那么齐全。”

“噢,很好,其实我在英国住了一年了,早就对吃没有什么要求了,有中餐吃,我已经求之不得。”辛遥把菜单放在一边,“这样就可以了。”

“那就好,我真担心你会不习惯。”林鸿峰从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给辛遥:“这里是一些泰铢,是公司要我交给你的,虽然有我陪同,不过既然在泰国,身边有些泰铢会比较方便,至少你在买榴莲或者给小费的时候,不用等着我来给你付帐。里面最大的面值是500,最小的是20,在泰国,20铢是用途最广的。”他看见辛遥要从皮包里拿钱,立即说:“你这次是来公干,徐总说了你的必要开支都是由他负责,所以这些钱不需要你来付,假如你还要买些私人物品,那就要自己给钱了,好在我们这里很多地方都会收外币。”

“那……谢谢了。”辛遥听他这么说,就不再拒绝,这时侍者端上了晚餐,话题自然就转到了行程上去。

“我们的行程大致是这样的,我们在曼谷大约是三天,大致上要参观大皇宫,玉佛寺,水上人家,皮革中心,鳄鱼湖,郑王庙,珠宝中心,还有观看人妖表演,用餐方面呢安排了自助餐、泰式火锅等等,然后启程去帕提雅……之后回到曼谷,然后去小金三角,泰缅边界的桂河大桥,接着桂河夜游,然后还可以在那里住一天。”林鸿峰详细地介绍着行程。

“听起来很丰富。”辛遥放下手中的筷子,诧异于林鸿峰竟然能对讲解的时间把握得这么好,正好让她吃完这一餐,“可惜我实在记不住这么多,总之,都由你安排了。”

“那没问题,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明天我们要参观大皇宫,所以对着装有些要求,不能穿牛仔裤,不能穿拖鞋,如果你穿裙子的话,就要超过膝盖才行。”

“要长裙么?”辛遥有些犯愁,为了旅行的方便,她带来的服装似乎都不合要求。

林鸿峰看出了她的疑虑,笑道:“如果你没有带也没关系,我可以替你想想办法,反正那里会为游客准备一些合适的衣服来替换。这个问题交给我去解决。阿遥,如果你没有什么需要,就可以休息了,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

“阿峰……”辛遥想起了什么问,“这里有没有明信片卖?”

“明信片?”林鸿峰愣了一下,随即道,“有是有,不过店铺可能关门了,如果你不急着寄的话,明天到大皇宫会看到很多,那里还有一家邮局。是急事么?如果着急要的话,我可以……”

“不用了,不急。”辛遥说着,站了起来,“我先回房间了,今天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明天见。”林鸿峰微笑着,若有所思地看着辛遥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孩子身上总是透出一种忧郁的气质,来旅游,不是应该开开心心的吗?他实在觉得辛遥和他以往接待的所有游客都不同。

 

辛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八点钟,她有些讶异自己竟然能够睡到这么晚,这一年来,她几乎很少会在七点以后醒。

匆匆洗漱完毕,正准备去楼下餐厅,却听到有人敲门,辛遥打开门,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泰国女服务员拿着一件衣服面带微笑地站在门口。

“辛小姐吗?您隔壁房间的林先生要我把这条纱笼交给你。”女侍应说着一口流利的国语。

“沙笼?”辛遥好奇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展开一看,居然是一块很大的布,确切地说是有两条很长的带子的布,颜色和质地很像中国的蓝印花布。

女侍应似乎看出了辛遥的疑惑,解释说:“这是我们泰国的传统服饰,穿着很方便,只要把它围在腰间,系好带子,就成了一条长裙。我听说辛小姐今天要去玉佛寺和大皇宫,那里是不允许穿牛仔裤或者短裙的,有了这条纱笼,应该就没问题了。我来教您穿好吗?”

辛遥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不由地佩服林鸿峰的细心,竟然连着装这样的事情都替她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到两分钟,辛遥已经穿着停当,其实纱笼围在身上,就好像穿了一条长裙,显得很淑女,配上辛遥窈窕的身材,倒也别有一番韵致,难怪女侍应对她赞不绝口:“辛小姐,您穿纱笼的样子可真比我们泰国的女孩子还漂亮。”

“是吗?谢谢。”辛遥有些羞涩地道谢,然后带着包下去找林鸿峰,餐厅里用餐的人颇多,林鸿峰坐在窗口的位置,看到辛遥走进来,立即起身为她拉开身边的椅子。

“不好意思,起晚了。”辛遥一边坐下一边说。

“没事,你起的不晚,只是我们做导游的习惯每天一早起来安排一天的行程。其实你刚到这里,时差还没有倒过来,我是故意让他们不要叫你,让你多睡一会。反正今天的行程,只有玉佛寺和大皇宫,这两个地方是相邻的,而且今天星期六,我们不必忍受泰国糟糕的堵车。”

“嗯,说起来真奇怪,我居然可以睡得这么迟,在英国的时候,我经常失眠,每天不到七点一定醒了,可能我真的不适应时差吧。”辛遥还是有些疑惑。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是那些香薰的作用。”林鸿峰看辛遥一脸疑惑,解释说:“其实很多香熏是可以缓解疲劳,帮助睡眠的。因为很多客人由于时差或者不习惯新床的关系,容易失眠,所以这里的酒店会按照客人的要求,对房间进行香熏,昨天,我让他们在你的房间里事先进行了准备。”

“啊,原来这样,看来你们泰国的导游真是不简单,难怪泰国的旅游业这么发达。我以前弄不懂为什么英国人很喜欢来这里旅游,现在算是明白了,真是做到宾至如归。”辛遥指了指身上的纱笼,“谢谢你替我准备的衣服,很漂亮。”

“这是小事,不用谢。其实很多旅客第一天去大皇宫,都会遇到着装的问题,我只是有点经验罢了。不过,我还真担心你觉得我的品味不够好。”

“不会啊,这种蓝印花布的料子我很喜欢,我在国内也经常看到。”辛遥说。

“喜欢就好,我知道你来自中国,我想这种中国风格的纱笼可能比较适合你。好在纱笼没有大小尺寸,什么人都可以穿,不然我还要担心是不是合身。”

“很好了,总之,谢谢你。”辛遥微笑着,“我们不要再客气了,去吃早餐吧。”

“哦,我已经吃过了,这样吧,我替你去拿食物,这里是自助餐,你要吃些什么?”

“随便吧。只要不是生的辣的都OK,饮料呢我想要奶茶。”辛遥说。

早餐很丰盛,难得一大清早还有很新鲜的西瓜和菠萝供应,这家酒店的早餐确实不错。吃完早餐,司机就载他们去玉佛寺,那是泰国著名的皇家寺院,参观完后,就可以直接到大皇宫参观。

       泰国被称为万佛之国,而最有名的寺院恐怕就是建在大皇宫里的玉佛寺了。顾名思义,玉佛寺所供奉的,是泰国人最尊敬的玉佛,它高高在上地供奉在大雄宝殿的宝座上,远远望去,真是宝相庄严,令人肃然起敬。由于是旅游旺季,玉佛寺中来往的游客很多,但是都着装体面,秩序井然。与国内的寺庙不同的是,在泰国拜佛,并不崇尚烧香,至多也只是奉一支蜡烛,三支清香,一朵不知名的花而已,而这些必须在殿外。倘若要礼佛,就要脱下鞋子,赤足走进大雄宝殿,端坐在地板上,诚心祷告或念经。所以无论外面是何等的热闹,殿里却是一派祥和宁静,令人几乎不敢出声,连呼吸声都暗自控制,生怕惊扰了神明。

辛遥随着林鸿峰走进大殿,小心翼翼地坐下,抬头仰望玉佛,感受着殿中的祥和肃穆,大约十分钟,才慢慢退了出去。

“唉,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走出玉佛寺,走进皇宫的范围时,辛遥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在里面,我真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怎么样?在泰国礼佛是不是和国内不一样?”林鸿峰笑问。

“恩,很不一样,不过,我倒是挺喜欢的。”辛遥说,“你是不知道,在国内的时候,每次要是拜佛的人多,寺庙里挤不说,还烟雾缭绕,搞得你可以窒息。那些有钱没钱的人,不烧个十几二十把香,是不肯回去的。还有阿,大家都是有所求的,所以人一多,庙里就很吵得人头疼。”

林鸿峰笑道:“那你可以放心,在泰国,没有这样的寺庙。因为对泰国人来说,敬佛礼佛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大家情愿把时间和金钱去花在做善事上,不会拿来烧香。在我们的泰国,如果你得了重病又没钱治疗,你可以去庙里求助,不管多贵的药,他们都会资助你。不过,一旦你有了能力偿还,就一定要归还医药费,用这笔钱去帮助另一个人,这不是比烧香更有意义吗?”

“是啊,看来,我一定能够完成总编的任务,因为泰国实在有很多值得写的东西。”辛遥笑道,“而且,你们的庙一定很灵验,因为大家都很诚心,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倒也未必,其实每个人来这里,心里多少会有点祈求,只要不过分,也无可厚非啊。不过说到灵验,我们泰国最灵验的寺庙不在这里。”

“是吗?那是哪里?难道还有比玉佛寺更大的寺庙?”辛遥不解。

“那倒不是,只不过,灵不灵验和寺庙的大小没关系。我们这里最灵验的神明是四面佛,可他不在庙里,在曼谷市中心的街道上。其实你要是留意的话,就会发觉,我们这里每个人家都会供奉四面佛,只不过有钱人家供的佛像比较大,而一般的人家就比较小了,我们住的宾馆门口不也有很大的一尊四面佛吗?”

“听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辛遥恍然地,“我的确是有看到,不过没有特别注意。那为什么这里的人这么信四面佛呢?”

“噢,关于这件事情,我看我还是卖一个关子吧,等我们明天去参观的时候,我再对你详细解释好了。现在你可以拍一些照片,然后我们就去游览水上人家。对了,别忘了和宪兵拍一张。”

“你们这里宪兵还可以和游人拍照的吗?我以为他们是很严肃的。”辛遥诧异地说。

“是啊,你只要不碰到他们,影响他们的工作就行了。泰国人是很友善的。”林鸿峰笑着说,“来,你站过去,我替你拍。这种机会很难得。”

“好啊,谢谢。”辛遥站到皇宫门口,和站岗的宪兵一起合了一张影。

“看起来还不错。”林鸿峰把相机还给辛遥,“要是你觉得可以了,我们就走吧。在我们游览的船半个小时以后会在码头靠岸,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去曼谷最大的水果市场,买些这里的特产。现在这个时候,是山竹上市的季节,才30铢一公斤,你一定要尝尝。”

“好啊,我听说这里的水果很有名,种类又多,都可以拿来当饭吃了。”辛遥收好相机,“对了,那里有没有邮局?”

“嗯,应该有一家,怎么你赶着寄信吗?”林鸿峰问,这是辛遥第二次问起邮局。

“也不是,只不过,我想去买一张明信片。”辛遥说。

“哦,应该是要寄给男朋友吧,也对,出来这么久,他又不在你身边。”林鸿峰开玩笑地说。

“不是……”辛遥的表情变得不自然,“我没有男朋友。”

“哦,对不起,是我多事了。”林鸿峰诧异于她的反应,立即道歉,“我想,应该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也可以这么说吧。”辛遥恢复了平静,没有多做解释,“我们走吧。”

“好。”林鸿峰应道。他不清楚是什么让刚才的愉快一下子从辛遥的身上抽离,他只觉得,这个女孩子的心里,似乎有着谁都无法触及到的忧伤。

为什么呢?她看起来还如此年轻,在她的生命里,又会有怎样令她不快乐的往事?

 

四面佛,又称有求必应佛,每年前来许愿的人不计其数。它位于泰国曼谷市中心的热闹地带,著名的曼谷国际贸易中心的斜对面,所以,虽然辛遥去得很早,那里却已经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了。

还未走近,辛遥已经听到一阵美妙的泰国传统音乐,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发问,就已经看到了更令她诧异的画面:几个身着泰国传统服饰的少女,竟然在四面佛像前的空地上翩翩起舞。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呢?”林鸿峰似乎早已料到辛遥会吃惊。

“很奇妙,怎么会有人在佛像前跳舞呢?”辛遥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你们这里的风俗还真是很特别,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那是和一个传说有关。四面佛是最公正,最慈悲的佛,有求必应。而如果你在许愿时愿意用一件事物去换取的话,你的愿望会比较容易实现。相传有一天,一个少女向四面佛许愿道:只要能使她的愿望实现,她将附加古典舞蹈还愿;结果,那少女祈求的愿望都实现了,于是她就来到佛前舞蹈娱神。所以神仙喜欢欣赏舞蹈的秘密,从此就传开了,善男信女还愿时都会以古典舞蹈来代替奉献木雕大象。每天这里有数不尽的人来向四面佛跪拜祈愿,也有很多人是还愿来的。经济宽裕的还愿者可以请全部四对仙女表演,假如环境不太好,也可以聘请一对仙女表演,四面佛是绝对不计较的。”

“原来有这么回事,真是想不到。”辛遥说,“可是你昨天说他是最灵验的佛,又是为什么?”

“哦,关于这个还有件很有趣的事情。以前有一个少女,她在四面佛前许愿说,如果让她中了巨额彩票,她一定在佛像前跳裸舞来酬谢。后来她真的中了彩票。”

“啊?裸舞?”辛遥看了看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她真的在这里跳?”

“是啊,我们泰国人是不会对神明失约的。”林鸿峰笑着说,“不过警察帮了她的忙,他们用纸板和布这里围了一个小小的空间,让那个少女可以还愿。据说这件事当时很轰动,这么一传开,大家都更加相信四面佛是有求必应了。”

“这么灵验?那看来我是一定要许个愿了。”辛遥笑道,“不过我可不敢学那个少女,会不会不灵?”

“放心,四面佛不会计较的。”林鸿峰笑道,“你呢只要诚心祷告,一定会实现的。不过你在拜佛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必须顺时针拜,每面三根香,一个蜡烛,一串花。另外,这四个面还代表不同的意思,你可以祈求家人和自己的健康,也可以祈求事业的顺利,当然,更可以祈求自己找到理想的爱情。你只要根据自己的需要去请香火和花串,一份二十铢,不过

我倒是很好奇你会求什么。”

“求什么?”辛遥忽然怔住了,因为她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祈求什么。求家人的平安么?她已经没有了亲人。求爱情?那更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求健康?辛遥想起不久前和医生的对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辛小姐,你的心脏已经出现了衰竭的现象,相信这种症状很早以前就已经出现了,可是一年以前你因为误诊错过了治疗的最佳时间,现在你又一直没有来就诊,所以你的心脏已经到了不能负荷的地步。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尽快做移植手术,可是要找到合适的心脏移植,恐怕很难……我们担心这样下去,你很难坚持三个月。”

三个月,90天,其实并不短,更何况对于她来说,三个月,三年或者是三十年,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就是一个人毫无意义地生活。

早在她离开香港的那个晚上,她已经看不到她的生命里还有任何的意义,而现在,她将要失去的,也只是对她毫无意义的东西吧。或许,这也是上天怜悯她的方式,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还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去忍受那令人窒息的药水味?

隽明,我竟然已经没有可以祈求的事了,假如可以,我是不是可以奢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会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不可能,我并不觉得遗憾,只是可惜,到最后,到底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辛遥不无悲伤地想着,忽然间,她感到一阵晕眩,心跳忽然变得无力,胸臆间仿佛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让她透不过气来,自从她被诊断患有心力衰竭,这种现象已不止一次发生,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为此,她向徐世华提出了辞职,这才有了到泰国的最后一次采风。可是到泰国以后,还是第一次发作,辛遥用力捂住胸口,强迫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她不想吓坏林鸿峰。

“阿遥,你怎么了?”林鸿峰还是发觉了她的异样,“你的脸色好苍白,我送你去医院吧。”

“不……不用。”辛遥努力地安抚他,“这是老毛病,我的心脏不是太好,这两天太累了,这里人多空气又不好,所以才会有点不舒服。我带了药,吃了药就好了。”

“好,那你坐一下,我去买瓶水给你。”林鸿峰说着,跑向不远处的小杂货店,不到两分钟就拿着一瓶矿泉水回来了。

辛遥已经把药丸取出,费力地往嘴里送,但是手因为无力而颤抖,药丸差点掉在地上。

“我来帮你吧。”林鸿峰从她手里取过药丸,送到她嘴边,看着她吞下,又小心地将水瓶凑近她,“小心点,来,喝点水。”

辛遥尽力地挤出一丝微笑:“谢谢你。”

“好了,别说话了。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下。”林鸿峰体贴地扶着她坐在一旁的台阶上。

药力很快发生了作用,辛遥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深深吸一口气,转向身边的林鸿峰。

“我没事了。”辛遥微笑着说,但是仍旧掩饰不了脸上的病容。

“那就好。”林鸿峰仔细地审视她,“刚才真的……好在你带着药,你经常都会这样吗?”

“也不是经常,只不过可能刚到这里,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你说现在是雨季,可能气压比较低。”辛遥极力掩饰着,“没有吓到你吧。”

“那倒没有,只不过有点担心。”林鸿峰说,“不管作为你的导游还是你的朋友又或者是你们总编的朋友,我都要保障你在泰国的安全。”

“我还不知道,原来你的责任这么重大。”辛遥笑道,“那么现在,我的导游朋友兼顶头上司的朋友先生,我们去哪里?”

“现在么……去一个很不错的地方……我们住的宾馆。”林鸿峰望着他掩饰不住的病容说,“我看你真的是很累,今天的行程就到这里吧,我们先回去休息。”

“可是我们本来说好今天要去巴提雅的,我的行程一直很满,而且签证……”

“现在我是导游,所以所有的问题我来解决,假如这半天让你有损失的话,算我的好了。”林鸿峰拨通了手机,用泰语说了几句,然后对辛遥说,“我们再坐一会吧,司机五分钟以后就来接我们。”

他的话不容置疑,辛遥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辛遥醒来时,正是黄昏,夕阳透过轻盈的窗纱照进房间来,给略显昏暗的房间带来些许的光亮和温暖。

无论再怎么坚持,人终究是不可能与自己的身体对抗,回到宾馆,她才发现,自己早已经被疲倦和睡意毫无征兆的侵袭。

睡了多久?辛遥也记不清楚,只不过,若不是那个梦,可能,她也没有这么快清醒。她梦到,很久前的那个夜晚,她被殷宗耀挟持到山顶,山风好冷,而她的心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然后程隽明来了,他救了她,可是在纠缠间,他却被殷宗耀刺伤了手臂。她惊呼着奔向他,可是却听到一声枪响,程隽明满身是血地倒了下去,滚下了山巅,在他坠下的那一瞬间,辛遥忽然发现,那个人竟然变成了大哥……

“隽明,隽明……”辛遥惊呼着坐起身来,冷汗湿透了背脊,她睁开眼,抱紧了身上的被子,慢慢地确定,那只是一个梦。

“阿遥,你醒了。怎么样?你没事吧。”林鸿峰从推门走进来,正巧看到辛遥的样子,不由担心地走到床边,“你怎么了?怎么满头是汗?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辛遥已经回过神来,尽力让语气保持平静,“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是恶梦吧?”林鸿峰拿了一个枕头,让她垫在后背,“其实,你把自己放轻松些,不要想太多就行了。”

“我?想什么?”辛遥听出了他话中另有含义。

“哦……我只是听到你在梦里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我想,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不好意思,我不是想窥探什么,只是我担心你的身体,所以刚才过来想看看你。”林鸿峰解释道。

“没关系,那只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想,是最近太累了吧。”辛遥心不在焉地回答,头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她还是没能从梦境中抽离,原来,只是梦里的相遇,都会令她难以割舍。

林鸿峰似也察觉了什么,不再多问,只是提起了手中的袋子:“你看,我带来了什么?”

“什么?”辛遥这才注意到他提着一个很大的塑料袋,里面似乎装了一个很大的保温瓶。

“是皮蛋瘦肉粥。”林鸿峰取出保温瓶,打开盖子,“呵呵,你运气不错,还是热的。”

“是啊,可是我没见过宾馆里有供应这种粥,你在外面买的吗?”辛遥虽然没什么食欲,但是那粥的味道确实很香。

“当然不是,就算这里有这种东西卖,也已经是泰国风味的。这个呢,是你刚才睡觉的时候,我打电话回去叫我妈妈做的。”林鸿峰笑道,“我猜你一定没胃口吃晚餐,所以就拿些粥来给你喝。”

“啊?还要麻烦伯母,那多不好意思?”辛遥不安地说,“其实,这里的食物也不错。”

“不麻烦,我也可以趁机吃一顿,再说,我家住的也不远。我说过,在这里,照顾你是我的责任。”林鸿峰说,“如果你觉得内疚的话,你把粥都吃了,一粒米也不许剩下。”

“你怎么这么霸道?”辛遥笑着说,忽然,笑容在她的嘴角凝结,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生病的时候,程隽明也是这么照顾她,给她买鸡粥,他也曾说“剩一粒米也不许走”。那个时候,她嘴上说他霸道,其实心里,还是觉得很温暖。可是现在,她却只有在回忆里才能感受那种温度,而且,她还有多少时间来感受这种温度呢?

“怎么了?又想起不开心的事?”林鸿峰看到辛遥脸上的神色一下子不自然起来,“对不起,可能我多事了,你可以不回答我。”

“不是,我只是……有点累了。”辛遥接过他手里的粥,“谢谢你。”

“小事情。那你慢慢吃吧,我不打扰你了。有事情你再叫我,我在隔壁。”林鸿峰站起身,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希望辛遥可以快乐一点,无论那个快乐的理由是什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走到门口,林鸿峰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从上衣的大口袋里拿出了两张明信片。

“差点忘了,我刚才经过邮局的时候,替你买了两张明信片,我想你可能赶着要寄吧,所以邮票也替你贴好了。”

“哦,那谢谢了。”辛遥诧异于他的细心,也很感激他的关怀,自从辛陌离去后,她已经很久都不曾体会这种温情。

大哥,你在天堂好吗?

 

半夜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好在接近凌晨时分,雨停了,只是,太阳索性躲在了云层里,久久不肯露面。

经过一夜的休息,辛遥的精神恢复了九成,所以,还不到七点,她就已经洗漱停当,整理好行李,去餐厅用餐。

刚走进餐厅,就听到林鸿峰的带笑的声音:“早啊,阿遥,看起来精神不错。”

“是啊。”辛遥有点诧异地笑,“我以为我已经够早了,没想到还是比你晚起。”

“那当然,如果被你赶了早,那我这个导游岂不是当得太不专业了?”林鸿峰笑着,替辛遥拉开了一张靠窗边的椅子,“请坐。”

“谢谢。”辛遥坐下来,“今天我们去哪里?巴提雅吗?”

“不是。”林鸿峰说,“我们改一下行程,去桂河大桥,那里是泰国和缅甸的边界。巴提雅是一个属于夜晚的城市,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似乎不合适去那里,相对来说,桂河大桥的夜游应该更合适你。”他看着辛遥有些失神的样子,不由问了一句,“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辛遥回过神来,“你是导游,当然听你的安排。”

“嗯,那就好。我们用过早餐就出发,过去要有几个小时的车程,你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下,今晚我们住桂河边的宾馆。”林鸿峰站起身来,“想吃什么?我去拿。”

“随便吧,什么都行。”辛遥说。

     很快地用过了早餐,两人便各自回房拿行李,辛遥下楼时,林鸿峰已经照常在等候。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林鸿峰笑道,“你可真是见过的办事最有效率的女孩子。”

     “谢谢夸奖。”辛遥笑着,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明信片,“对了,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寄信?”

     “交给我吧,我交到前台去。这里的宾馆都有免费代寄信的业务。”林鸿峰接过辛遥手里的明信片,当他看到明信片上除了地址和收信人的名字之外的空白时,不由愣了一秒钟。

“怎么了?是不是我写的格式不对?”辛遥问。

“哦,不是。”林鸿峰迟疑了一下,“只是有点好奇,你这么急着要寄明信片,上面却没写一句话。”

“哦……其实,只要他收到我的明信片,就知道我安好,所以不用写字了。”辛遥说。

“嗯,也对,有些话不一定要写出来,该懂的人自然会懂。”林鸿峰若有所思地说着,不经意地看了辛遥一眼,辛遥却有些不安地避开了他的注视。林鸿峰不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服务台前,对前台的小姐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明信片交给了她。

“行了,我们可以走了。”转身的时候,林鸿峰这样对辛遥说,然后,他们一起走出了宾馆。

 

二战期间由英美战俘修建的桂河大桥,坐落在泰缅边界美丽桂河之上,这座铁路桥横跨泰缅两国,将被河水分割的两个国度,巧妙地连结在了一起。

由于到桂河之前,林鸿峰还安排了到“小金三角”参观按照中、缅、泰三国风格建筑的寺庙,所以车至桂河时,已经将近傍晚,桂河大桥上却是游人如织,河边两排整齐的店铺也挤满了购物的游人。泰缅边界盛产象牙,所以,这里拥有世界各地都很少见的象牙制品。

走下车,辛遥立即被桂河大桥桥头树立的两个比人还高的炸弹吸引了,她见过不少地方的桥,却还是第一次看到用炸弹做桥头的摆设。

“真奇怪,这里怎么有这么大的炸弹?”辛遥好奇地问,“你们泰国人还真是很有创意。”

“不是创意,而是为了纪念一个奇迹。”林鸿峰笑道。

“奇迹?什么奇迹?”辛遥更好奇了。

“桂河大桥是在二战期间,由被日本人俘虏的英美战俘建造的,主要是用来运输战争所需的物资。盟军为了切断日军的物资供应,曾经派遣了轰炸机要将刚造好的桂河大桥炸毁,眼看炸弹已经落到了桥上,居然没有爆炸。泰国人认为是神灵保佑,才让这座浸透无数客死异乡的欧美人的血汗的桥得以保存。为了感谢神灵,纪念这件事情,人们在战后把这两个没爆炸的炸弹放在了桥头,结果却成了桂河大桥一处独有的景观。不过你放心,里面的火药引线都已经拆除了,不会再爆炸。”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这个世界上所有著名的地方,都有些不寻常的故事。”辛遥说着,慢慢往桥上走,站在了铁轨中间:“这座桥现在还有火车经过么?”

“有,每天两班,等一下五点半左右就有一班,火车到了桥上,就会开得很慢,你站在桥栏处也很安全。”

“嗯,那如果我要跳上火车岂不是也很简单?”辛遥开玩笑地说,“过了这个桥,就到缅甸了,我坐火车过桥,就又多走一个国家。”

“那可不行。”林鸿峰的表情严肃,“以前有两个游客就是贪玩,跳上了火车,结果一到了对岸,火车就提速,等他们意识到问题严重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冒险跳下来,结果一个人头着地摔死了,所以,你千万不能有这个念头。”

“原来这样。”辛遥心中不忍,但随即说,“放心,就算我想上去,我的技术也不行。我看我还是在桥上走走好了。”

“那好啊,我陪你吧。”林鸿峰说,“你的身体不太好。”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辛遥说,看着林鸿峰担心的表情,安慰道,“我没事的,昨天睡了一天,现在精神很好。”

“那好吧,你就在附近走走。我去联络一下船,五点四十分我来接你,一起去桂河夜游,有什么事情就打我的手机。”林鸿峰说。

“没问题,我不会把自己弄丢的。”辛遥笑着,朝林鸿峰挥挥手,随着游客们,慢慢走向桥的中央。

夕阳红得似火,在桂河上撒下一片粼粼的金光。桂河水静静流淌,辛遥想,若是现在她站在远处遥望,桂河便是一道连接天上人间的虹。有人说,彩虹的一半在天堂,一半在人间,倘若那一天真的到来,她会沿着那道虹霓走向天堂么?当他看着彩虹的时候,他会想起她么?而她是希望他记得还是不记得她?

心,忽然隐隐作痛起来,她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她和程隽明曾一起并肩看青马大桥的夜景,当时的字字句句,仿佛又回荡在耳边:

“桥的特别,或者说很多东西的特别,都不是在它的本身。很多桥啊,都有它背后的故事和传说,就像很多名胜古迹一样,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有什么吸引人的呢,吸引人的是它流传下来的典故……算了,我看你呢是不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没关系啊。我愿意陪你看就行了。不如你告诉我,你最想看的是什么桥。”

“最想看的,很多啊。好像佛罗伦萨的三圣桥下那座阿尔诺河上唯一的廊桥,威尼斯河上的日落桥,美国的金门大桥,还有英国的康桥,总之有很多。”

“是很多。不过,我答应你,我会陪你去看你想看的所有的一切,不管是在美洲还是在南极洲。”

“我才不陪你当企鹅呢,我最多也就去非洲。”

……

“隽明,你告诉我,你愿意陪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我相信你是真的愿意,只可惜,上天没有给我们这样的机会。我告诉过你,彩虹可以连接天堂和人间,可是我忘记了告诉你,其实有你的地方,就已经是天堂。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此时此刻,你就在我的身旁,我不会贪心,我要的,只是这一次的眷顾,一次就好。”

辛遥不无悲哀地想着,走在洒满余辉的桥上,阳光无力地宣告着白天的结束。汽笛声远远地传来,今天桂河大桥上的最后一班列车,正缓缓驶来,黑色的车身慢慢地从辛遥的眼前驶过。

这一班车,究竟承载了多少人离别的哀愁?承载了多少人团聚的喜悦?当它到了终点的时候,又会有怎样的悲喜即将上演?辛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她明白,在她的终点,不会有他。

“隽明,你在哪里呢?”辛遥看着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她的目光中,视线渐渐模糊。

“阿遥,是你吗?”极轻的一声呼唤,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是不知为何,却令她的心跳变得不规则。是幻境还是奇迹?隔着铁轨,她竟看到了那张日夜思念的却不敢奢望再见的熟悉脸孔。似乎只是一瞬间,她的双手被一种熟悉的温暖所包围。

那是他的手,那是来自他的温暖,来得如此突然而猝不及防。

“隽明。”辛遥下意识地喊着这个名字,似乎还在怀疑此时此刻的真实感。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在铁轨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渐渐地,汇聚成一条窄窄的斜线。

 

 

一船星辉。

桂河的夜,美丽如梦,忧伤若诗。

辛遥与程隽明并肩坐在船头,河水悄无声息地在脚下流过,时光在沉默中飞快地流逝。

没有问候,没有狂喜,也没有多余的问话,只是世间有情男女间最寻常的相拥与相伴。当思念成了一种习惯时,大悲大喜都似乎毫无意义,抓紧每一分一秒的相聚,也许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几乎是同时的,程隽明和辛遥问出了同样的话,又是在同一时间,彼此的脸上浮现一丝孩子气的单纯笑容,但随即,又陷入沉默——那样熟悉的感觉,如今却是恍如隔世的遥远,究竟是哪一年哪一天,注定了只能这样相见?

“是这样的,杂志社想要做一期世界旅游胜地的专题介绍,总编就把任务交给了我,第一站是泰国,所以我才会来桂河。”还是辛遥先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那真是巧,我是来公干的,顺便来看看世界闻名的桂河大桥。”程隽明说,但是他没有告诉辛遥,其实和他同来的还有思清,要不是约好的客户临时有事,要不是思清不习惯面对人群,致使他将游览桂河大桥的行程提前,恐怕现在他也不可能和辛遥在这里见面。

“是啊,真是太巧了。”辛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她也没有告诉程隽明,若不是她的病拖延了行程,恐怕此时此刻,她已经在巴提雅的海边了。

“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巧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可能在这里遇见你似的,我记得以前,你就说过你很喜欢桥,想要看看世界各地有名的桥,所以当导游说这里有座著名的桂河大桥时,我毫不犹豫地就来了,没想到,真的遇见了你,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

程隽明说着,忽然停住了,辛遥知道他想说的是有缘,可是此时此刻,这两个字却是对他们最好的讽刺,有缘相见,无缘相守,是缘还是债呢?可是此时此刻,她是不是应该庆幸他们早已经分手,否则他将再一次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辛遥的嘴角扬起一丝苦笑,在命运的面前,或许她已经分不清悲喜。

“这一年……你好吗?”辛遥问。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能说的似乎只剩下这一句。

“我……很好。”程隽明的声音有些艰涩,除了这一句,他又可以说什么呢?说他从不曾忘记,还是说他仍然在此刻重逢的悲喜交集中找不到真实感?无论怎么说,带给彼此的都只有伤害和遗憾。

于是,他只有沉默,似乎一直以来,他都是不善言辞的那一个,在如此猝不及防的重逢时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把握,但他却知道,怎样做,都不可能弥补一生的遗憾。

“其实……我们都不应该遗憾。”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辛遥缓缓地说道,眼睛却始终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万家灯火,“至少今天,我们终于弥补了过去的遗憾……你终于陪我看到了桂河,陪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桥。”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如同天上的星子,是不是天上的每一颗星都是世间最忧伤的眼泪?

一阵轻颤,船靠岸了,桂河的夜游就此画上句点。辛遥抬起头,不知何时,他的眼睛也已亮如天上的恒星。

“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阿峰在等我,他是个很尽责的导游。”辛遥挣扎着起身,留给程隽明一个背影。但随即,她感到来自腰间的颤抖——那是来自他的拥抱,温暖而苦涩。

“如果……我说我的遗憾不仅仅是这样呢?”

泪,终于溢出了眼眶,如脚下的桂河水,美丽而忧伤。

这一刻,时光飞速地倒退,记忆的潮水冲破了理智的堤防,这一刻,除了彼此,除了沉溺,别无选择。

 

凌晨的风夹着雨丝不期然地降临整个城市,泰国的雨季,有着谜一般的伤感的气息。

辛遥站在桂河大桥边,眼前冰冷黝黑的铁轨在幽暗的天空下默默延伸向远方,仿佛没有尽头,却永远也不会相交。

“我和你,是不是就像这两道铁轨?纵然可以相望,却不可能会有交集。”辛遥心绪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感到一丝透骨的凉意,从心底悄悄蔓延。她下意识地用双臂环抱住自己,仿佛那样还能感到残留的一丝温暖。

就在刚才,这种温暖还是真真切切的,当她从他的怀中醒来。然而下一秒,理智却将她从昨夜的迷梦中抽离——即使有再多的不舍,即使再贪恋彼此的体温,天亮的时候,他们还是要苏醒,还是要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他们的路,从来都不相通。

“不要说话。”辛遥感受到身后来自他双手的温柔,一如昨夜般令她沉溺,“什么都别说,我怕……我会舍不得离开。”

拥抱忽然变得僵硬,他的双手不自然地凝住,却仍然固执地留在原地。

“其实……其实能够再遇到你,我觉得我已经很幸运,我觉得这是我的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可是……这种幸福是我们偷来的,我们都知道,谁比我更需要你。”辛遥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却徒劳无功,“答应我,隽明,让我先离开。”

死一般的沉默,充斥了眼前窄小的空间,手,终于颓然地放下。窗外的雨点,掉落在玻璃窗上,重重的,碎了一地。

“阿遥,答应我,好好生活。”

走出门口的时候,耳边仿佛传来他的叮咛,脚步停顿仅一秒钟,便狠下心,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即使,是今生最后一次的邂逅,即使,她的心依旧贪恋。

“阿遥,你在这里。”林鸿峰的突然出现,将辛遥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去,“你还好吧。”

“我……还好。”虽然浑身湿透,失魂落魄,辛遥还是努力地保持语气的平静,“昨天晚上,我和朋友在一起,我……”

“其实,你不用向我解释,只要你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而我只要确定你平安。”林鸿峰的笑容温暖而淡然,令辛遥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辛遥说,“可是,有时候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

“那就不要去管对不对了,只要你是服从自己的心就可以了。”林鸿峰说。

“我的心……”辛遥喃喃自语,忽然间,她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她用力地抓紧栏杆,想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但她的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

“怎么了,阿遥?”林鸿峰急忙扶住她,眼神中一片慌乱。

“我……我好累。”如梦呓一般,辛遥说出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紧抓栏杆的手慢慢松开,这一刻,她只想彻底地放开一切。

如果生命是指间的流沙,那么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抓紧它的力量。

 

雨终于停了,雨后的空气,于清新中带着一丝凝重,如同异乡的旅人此刻的心情。

“你确定你现在要走?你确定你可以吗?”林鸿峰担忧地看着坐在病床上整理衣物的辛遥,她的脸色苍白而灰暗。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辛遥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可是你昏迷了一天,医生说你的心脏有事,为什么你坚持不肯做一个检查再走?你怎么能确定你自己没事呢?”

“就是因为我不能确定,所以我才一定要走。”辛遥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衣服塞进行李箱,“我不需要检查,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那就是说,你很清楚你现在出了医院,后果会很严重?”林鸿峰按住她的手,“你认为我会让你走吗?”

“我就是不想麻烦你,不想麻烦任何人。”辛遥抬起头,“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不过,早上我已经打电话去杂志社辞职,所以现在你不需要为我的安全承担责任。”

“你认为,我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才关心你吗?”林鸿峰的声音有些着急,“为什么你要这样来拒绝一个朋友对你的关心?”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辛遥惊觉自己伤害了林鸿峰,颓然地停下手,在床边坐下,“其实我只是想说,我知道自己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留给我的时间比我自己想象中要少。正因为这样,我才一定要离开……我才想立即去我想去的地方。”

“那最起码,要通知你的家人陪着你……”

“我没有家人了,我的妈妈和大哥都已经去世了。”辛遥的声音像不是她自己的。

“对不起……”林鸿峰说,“那至少……可以通知你的朋友,譬如……你寄明信片给他的那个……”

“不要……你不可以告诉他。”辛遥的反应把林鸿峰吓了一跳,“你不能够告诉他任何事……好吧,你替我通知香港的朋友,看她能不能到这里来接我。”

“那就好,你告诉我你的朋友的电话和地址,我去打电话通知他。”林鸿峰松了口气。

“那你等我一下。”辛遥拿起床头的纸笔,写下一个名字和号码,交给了林鸿峰。

“那你休息一下,我去打电话通知你朋友。”林鸿峰说着,走出了病房。

辛遥看着他的身影从走廊消失,站起身,锁上了行李箱。

“对不起,阿峰,没想到我会用不告而别的方式和你说再见,我不想有任何人为了我而难过。”辛遥轻轻叹了口气,走出了病房。

 

雨季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在一连几天的阴雨之后,太阳露出久违的笑脸,令人倍感珍贵和亲切。

思清坐在一艘崭新的游览船上,望着两岸风格迥异的泰国民居。现在正是旅游的旺季,湄南河上像这样载客的游船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不知有多少条。泰国人热情好客,这个人人笃信佛教的国度,用最真诚质朴的笑容迎接来自世界各国的游客,也令一直心情抑郁的思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你现在所看到的就是泰国湄南河上有名的水上人家了,因为泰国的土地是私人所有的,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上面内建造房屋,不管是最富有或者是最贫穷的人,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房屋有的很华丽有的却很破旧,但正是因为这样,湄南河的水上人家吸引了不少的游客。”导游详细的作着讲解,思清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微笑着观察两岸的房屋,显得兴致勃勃。

“原来湄南河是这么美的。”思清微笑着对坐在船头的程隽明说,“这里的人生活的一定很快乐,你看他们的笑容都好像特别温暖。”

“是啊。”程隽明从船头走过来,坐到她身边,“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恩。我觉得坐在这里吹吹风,看看风景,真的很舒服。”思清笑得很轻松。

“对啊,我一直叫你多出来走走,是你自己不愿意啊。”程隽明说,“好在这一次,我坚持带你一起来泰国。”

“我是怕我行动不便,给你添麻烦啊,这些年来你每个礼拜陪我去复诊就已经够麻烦了。”思清淡淡地为自己辩解。

“你和我之间,需要说这些吗?”程隽明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真的,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拖累你。如果我的腿可以复原,你就……”

“不要说了思清,你想让我更内疚吗。”仿佛被触碰了一个伤口,程隽明急急地打断她的话。这些年来,他放弃了自己的感情和思清在一起,虽然思念会令他痛苦,但是他觉得心安理得,可是自从在桂河大桥重遇辛遥之后,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一夜,想起曾经的一切。现在,任何一点外力的影响,似乎都在动摇他的决心,他不能想,也不能听到任何人提起曾经有过的一丝希望。

这时,一艘月牙形的小船驶近了他们,那是湄南河上特有的水上商店,船上有各种热带水果、鲜花和食物出售。

“导游,让他给我一串香蕉。”程隽明对着导游说,导游很熟练地从他手上拿过钱买回了东西。那是一串很大的香蕉,足足有几十根,可是每一根的个子却很小,而且比一般的香蕉要短一些。

“这是泰国特有的香蕉,个子很小,有点椭圆,所以当地人叫它鸡蛋蕉,味道很不错,你试试看。”程隽明把香蕉掰开,递给思清。

“谢谢。”思清明白他岔开话题的苦心,不再说下去,而是接过香蕉,专心地剥掉皮,咬了一口,但不知为什么,却尝不出任何的味道。是不是当心里是满是苦涩的时候,世间的百味都会变成苦的?

一年了,自从那次意外宣告了她永远不能再站起来以后,整整过去了一年,她感觉到程隽明一如既往的细心体贴,却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容,更多时候,她觉得程隽明的心早已经失落,失落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知道他不快乐,她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快乐,可是同样不快乐的她,又可以做什么呢?

接下来的行程开始有些索然无味了,程隽明虽然在引思清说话,可是思清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勉强。

下午的行程,本来是去逛曼谷著名的集市,可是思清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改为去珠宝中心。

泰国盛产红、黄、蓝宝石,而泰国的珠宝工艺也驰名世界,一件件制作精美别致的顶级珠宝令人眼花缭乱,连一向对珠宝没有兴趣的思清也被吸引了。

“隽明,你看这朵红宝石镶嵌的玫瑰花胸针漂不漂亮?”思清拿起一件别致的胸针对程隽明说。

又是玫瑰花胸针,程隽明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那枚琥珀玫瑰胸针就在里面,这一年以来,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就如同他心里从未忘记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一样,可是如今他和辛遥却只能是“死生契阔”了吧。阿遥,我们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当初我就不应该让你离开我?

“隽明,隽明……你怎么了?你在听我说话么?”思清诧异地看着失神的程隽明。

“哦,没事,我在听。”程隽明掩饰着内心的慌乱,“你要是喜欢,我们就买下来吧,我去开支票。”他说着,立即转身示意售货员带他去收银处。

看这他匆忙的背影,思清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而复杂的神色,她忽然觉得,他不知所措的掩饰让她心疼。

隽睿,我做错了吗?

 

夜空如幕,一架豪华客机穿越云层,行驶在漫天星辉之间。

何思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机窗,可以看见流泻在云端的星光,四周寂静无声,夜航的班机上,大多数人已渐渐进入梦乡。

时针指向一点,何思清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倦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怎么样,思清,是不是很困?困的话就靠着睡一会。”程隽明细心地拉过身边的毛毯,盖在何思清的身上。

“不用了,我不习惯在飞机上睡。”何思清说。

“对不起,要不是公司临时有事,我也不会夜机回香港,其实我应该让你坐明天的飞机……”

“没关系的,隽明,公事重要么,况且,是我自己坚持的。”何思清轻轻打断他的话,“你不用管我了,我回去有大把时间可以睡,倒是你,一回到香港就要开始工作,你快抓紧时间睡一会吧,我看一会电视打发时间。”

“那……好吧,你需要什么叫乘务员就可以了。”程隽明说着,正要调节椅子,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晃动,仿佛整个人都要从椅子上被甩出去,机舱里响起一片惊恐的喊声。

“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目前遇到一股强大的气流,请各位乘客保持冷静,扣好安全带,留在自己的座位上。”飞机广播响起,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使乘客安静下来。

程隽明反应很快,他立即替何思清扣好了安全带,然后才替自己绑好,他们坐的是头等舱,乘客很少,所以,还不曾出现骚乱。

又是一阵更为剧烈的翻腾,原本摆在桌上的饮料瓶随着机身的晃动滚到了地上,人们必须抓紧椅背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程隽明和何思清对望一眼,心中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次气流造成的后果将会非比寻常,程隽明拥住了何思清的肩,试图减少身体的晃动。

“先生,太太,我们的飞机遇到一股强大的气流,为了以防万一,如果你们有什么重要的话可以写下来交给我们。”乘务员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将纸和笔递给程隽明和何思清。

空难?这个陌生而又惊恐的字眼一下子从程隽明的心头闪过,生命真的是如此脆弱吗?倏忽之间,死亡就已经从天而降,毫无征兆,甚至连害怕的时间都不曾留给他。

程隽明接过纸和笔,却下意识地朝何思清望去。

“对不起,思清,好像每一次都是我在拖累你,我不该让你陪我上这班飞机。”

何思清却显得很平静,仿佛对周遭的剧烈摇晃毫不察觉,她淡淡地笑着,伸出手去握住了程隽明的手:“不要这么说,其实现在这样,至少我还是和你在一起。”

“是,我们会在一起。”程隽明握紧了何思清的手,心底却渐渐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遥。这曾经是我对你的承诺,可是现在,我只能让它成为我给大嫂的最后的安慰,你会原谅我吗?

机舱内的晃动稍有减弱,何思清指着纸和笔:“隽明,你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快写下来吧。”

“我……”程隽明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衣袋里是一个线织的布袋,里面放着他最珍爱的口琴和那枚琥珀的胸针,那个口袋是辛遥捡到他的口琴后为他织的。

他费力地在纸上写下辛遥的名字和他在香港居住时的地址,然后将纸折好,放进袋子里,交给了乘务员,做完这一切,他看到何思清一直在看着他。

“思清,我只是……”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隽明,你不用向我解释,我明白的。”何思清依旧淡淡地。

程隽明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一定已经伤害了她,但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对不起,思清,我只能让自己任性这一次,只能选择伤害你。阿遥,如果你能够看到这些东西,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并不想背弃誓言。

头等舱外的世界,已经乱成一片,而此时此刻,程隽明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很多年前,他就已经知道,很多事情,永远都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

    “隽明,其实我有些事情想对你说……”何思清忽然说。

“什么事?”程隽明问,这时,警示灯突然灭了,飞机渐渐恢复了平稳,危机就这样突然过去了。

“各位乘客,飞机已经顺利通过气流带,即将恢复正常航行,请大家耐心坐在原位等待,等确保安全之后,可以离座活动。”

机舱内一阵欢腾,走过死亡边缘的人们,显得异常的兴奋。

“思清,你听到没有,我们没事了。”程隽明也被欢乐的空气所感染,却发觉何思清沉默了,“怎么了?对了,你想对我说什么。”

“没……没什么。”何思清不自然地笑了笑,“想对你说几句肉麻的话,现在不用了。”

“你也会肉麻么?听不到真是可惜了。”程隽明有些怀疑,但是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经过刚才的变故,他真的有些累了。

接下去的航程,十分顺利,清晨时分,飞机降落在了香港机场。下飞机之前,程隽明替何思清拿回托运的轮椅,何思清就坐在原位等候。

“程太太,您好,请问程先生去哪里了?”一位乘务员走过来询问。

“他去拿我的轮椅了,你找他有什么事么?”何思清问。

“哦。是这样,刚才程先生交给我们一些东西,现在飞机既然已经安全降落,我想把东西还给程先生。”乘务员说。

“那你交给我吧。”何思清说,“等他来了我转交给他。”

“那好吧,谢谢你,程太太。”乘务员把一个线织的袋子交到她手里,就离开了。

“思清,等久了吧。”程隽明推着轮椅走过来,“我们走吧。”

“哦。”何思清应道,等程隽明抱他坐回轮椅,“对了,这是乘务员让我交给你的。”

“谢……谢。”程隽明看到那个袋子,愣了一秒钟,才有些不自然地从何思清手里接过了那个袋子,放进自己的衣袋,“我们走吧,车子在外面等,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去公司。”

“不用了,你让司机送我吧,公司到家里这么远,你不要两头跑了。你早点去公司,在开会之前可以在办公室里先休息一会。”何思清体贴地说。

“那……好吧,我尽量早点回来陪你吃晚饭。”程隽明说。

“不用着急,要是赶不回来别勉强,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不要累坏了。”

“没关系,我的身体一向很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办手续。”

“好。”何思清看着程隽明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忽然发觉程隽明的身影,显得如此疲倦。

隽明,这些年来,你背负的太多了,我到底,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呢?

 

程隽明一回到家,就感到气氛有点奇怪。何思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边却一个佣人都没有。

桌上有一杯已经冷却的咖啡,自从何思清瘫痪以来,他从来没有看她喝过咖啡。何思清说,只有感觉到工作压力的时候才会喝咖啡,而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工作压力。可是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

程隽明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何思清却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了神,没有注意到他。

“思清,怎么了?这么晚了都不去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李嫂呢?”

何思清似乎这时才发觉程隽明的存在,愣了一下,说:“是我叫她先去睡的,我想静一静。”

“怎么了?有心事。”程隽明关切地凝视何思清的神色,却看不懂她的情绪。

“心事?也许吧。”何思清显得神思不属,“我只是在想,这些年,我们是怎样过来的,以后,是不是还要这么过下去。”

“对不起,这些年来我太忙了,常常忽略了你。”程隽明歉疚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隽明,我不是怪你。”何思清说,“这些年来,最辛苦的是你……一个人总是照着另一个人的方式生活,你不累吗?”

“思清,我……”程隽明隐隐觉得彼此的对话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是思清察觉到什么了吗?

“隽明……难道你以为我叫了你这么多年隽明,会不知道你到底是程隽明还是程隽睿吗?”何思清的目光柔和而清澈,似乎可以洞悉一切,“隽明,这些年来,真的是我拖累了你。”

“思清,你……你都知道了。”程隽明从未如此惊慌失措,“对不起,我……我不是存心想要欺骗你,我……”

“你不用解释,我明白的。这么多年,我每天有这么多时间来想事情,还有什么事情是想不明白的呢?”何思清看来还是那样平静,“你这么做,只是想给我些希望,让我能够平静地生活下去。要不是有你,恐怕这八年来,我真的无法度过。”

“其实我不想骗你,可是车祸以后,你醒来的时候那么激动,我真的想不到,还可以怎样帮到你,我很害怕你不能面对现实。所以,当你把我当做大哥的时候,我没有否认,也不敢否认,没想到,竟然……我更没想到,还是没有骗过你。”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把你当作了隽睿,因为你们兄弟长得实在太像,而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实在也没有心力去分辨真假。可是,当我平静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发觉你并不是隽睿,因为你们兄弟分别太久了,你对你大哥的了解远远不及我。”

“那就是说,你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真相,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何思清凝视着程隽明,“瘫痪以后,我真的不知道以后的生活应该怎么继续,隽睿是我唯一的支柱。虽然我知道你不是隽睿,可是我不愿意承认,我不想放弃我心里唯一的一点希望。所以我选择了逃避,选择了骗自己,选择了把你留在我身边。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别无选择,尤其是我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在我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是把你当作了隽睿还是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和隽睿已经没有区别了。”

“思清……”程隽明心中一震,他从不曾想过一切会到现在这个局面,“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欺骗你。”

“不,你没有错,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不想伤害我。我知道如果我不说破,你永远会代替隽睿照顾我,所以一年以前我自私地让你放弃了辛遥,对不起,隽明。”何思清用手轻轻按住头,显得有些不堪负荷。

“不要这么说,无论如何,是我把你害成现在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相信我。”程隽明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安慰,但是他自己都没有信心。

“我当然相信你,隽明,我一直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可是直到昨天,我们在飞机上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我看到你给辛遥写信时的眼神,我忽然发觉,我真的错了。即使你一直在我身边,你也不可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而我,也不可能带给你幸福。”

“思清,不是的。其实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我也很难度过。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程隽明说。

“对,我们是亲人,这一点没有人可以改变。能够有你这样的亲人,我应该觉得满足。”何思清的目光异常温柔和澄澈,“隽明,其实你真的应该自私一点,你应该得到幸福——我做不到,但辛遥可以做到。”

“可是,思清……”

“隽明,你在想什么我明白,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再为以前的事内疚。八年了,这么长的日子,不管有什么亏欠都足够弥补了。你不欠我,没有你,我也懂得如何生活下去。过去的八年,我只学会了两件事,那就是面对现实和珍惜。我要珍惜的是我们之间的亲情,你该珍惜的是辛遥。”

“你确定你可以吗?”程隽明不安地看着何思清,但随即,他释然了,因为在思清的眼中,他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坚强。

于是他望向窗外,昏暗的天空,渐渐透出一丝曙光,不知不觉,又到了黎明破晓时分,天将要亮了。

阿遥,你在哪里?你是否也看到了破晓的阳光?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道,茶几上的烟灰缸盛满了燃尽的烟蒂。程隽明坐在沙发上,想从烟盒里倒出不知道是第几根香烟,然而他很快发觉,最后一支烟都已经燃尽。

他丢下烟盒,将身子一侧,重重仰天躺在沙发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想起刚才和私家侦探的谈话。

“程先生,辛小姐已经离开了泰国,但是她没有回英国,根据入境处的记录,她五天前已经回到了香港,不过暂时,我们还没有她的消息。你知道,香港虽然不大,可是要找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

“我知道了,请你们继续找她,不管怎样,请你们一定要找到她。”程隽明说,但是到底能不能找到,他实在没有把握,他很了解辛遥,如果她存心要避开他,他是不可能找到她的。

阿遥,你究竟在哪里?我该怎样才能找到你?

程隽明在心底深深地叹息,可是除了等待,此时此刻他似乎没有什么能做的。

一阵电话铃声把她从沙发上拽起,程隽明拿起电话,是秘书打来的:

“程先生,有一位林先生从泰国打来长途电话,请问要不要接进来?”

泰国?辛遥不是刚从泰国回来?会不会有她的消息?

“你接进来吧。”程隽明感到自己的手因激动而颤抖,一种强烈的预感在心中闪过,或许这个电话会让他知道辛遥的消息。

“喂,程先生吗?”电话的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您好,我叫林鸿峰,是辛遥在泰国的导游。”

“你知道阿遥在哪里?”程隽明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提了上来,“请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她的心脏出现衰竭,随时会昏厥,可是她不肯住院治疗,已经自行出院。我在泰国帮她寄过明信片给你,那天也在桂河大桥上看到她和你在一起,我想你对她很重要,所以她应该会回去香港。我根据地址找到了你的电话,是想通知你一定要尽快找到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喂,程先生,你在听吗……喂……”

程隽明早已扔下了电话,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无论如何,他不能够再继续等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

 

暮霭沉沉,远山如黛,晚风携带着淡淡的玫瑰花香,轻轻拂过原野。

辛遥站在小屋的院门前,夕阳的余晖将她纤弱的身影,悄悄镀上了一层金色,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院里的玫瑰花和铃兰花静静绽放,宜人的芬芳悄悄渗透每一个角落,屋里的松木餐桌仍然铺着蓝色格子的桌巾,一如既往地干净、平整,散发出洗涤剂淡淡的清香,就连桌上水晶瓶里的花都鲜艳欲滴,像是有人定期更换。此去经年,却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站在程隽明为她建造小屋中,辛遥的心头有一丝恍惚,一切又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夏夜。

只是,物是人非。

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辛遥问自己,明明知道会伤感,明明知道承受不住这么多的回忆,却仍然忍不住要回来看看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仿佛只要在这里停留一秒钟,就能够感受到曾经的快乐和温馨。

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一次就好。辛遥在沙发上坐下来,身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她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轻轻按下去,天花板慢慢地移动着,直到能清楚地仰望蓝天白云。

“我记得你说你很喜欢看星光,现在,你可以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看。”

耳边又响起程隽明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时说的话,他为她建造了这个梦想之屋,可是,怀抱着梦想的人,却注定天各一方。

原来,对着流星许的愿望也是会落空的。辛遥的嘴角扬起一丝苦笑,与此同时,疲惫无力的感觉开始侵占她的每一处感官,她的身体早已经承受不住长途旅行的辛劳,而此时此刻,回忆是心中最重的负累。

意识渐渐模糊,辛遥觉得自己的眼皮沉得像灌满铅似的,也好,或者在梦里,她还能抓住一丝半点的快乐。

忽然,一种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好像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会是谁呢?难道是……

突然闪过的念头令辛遥顿时睡意全无,在她起身望向门口的同时,她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有着与她同样的惊讶,还有无法抑制的欣喜。

是你吗,隽明?这是上天给我的最后一丝眷顾还是命运最后的捉弄?

无法抗拒的晕眩一瞬间肆意袭来,失去意识前,她再次感受到熟悉的拥抱,如果这就是最后的结局,那么她会深深感恩。

 

夜风微凉,望着满眼毫无生气的白色,辛遥不由得感到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

一切回到了原点么?辛遥坐在病床上,紧紧抱着双膝,一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静静地等着医生的报告。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也不关心检查的结果,因为结局已经注定,而现在,检查的结果她已经预料,但是他们之间的一切却偏离了轨道。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当程隽明告诉她,思清退出,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的障碍,她却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道命运的银河,天上人间是他们最终的距离。

我该如何告诉你呢?隽明。如果一切转机,如果我的出现只是为了让你再失去一次,我情愿我们不曾重逢。

辛遥这样想着,也立即这样做了。她走下床,起身换下病员服,在程隽明与医生商讨完病情回来之前,她必须离开。

对不起,隽明,这一次,又是我要离开你。辛遥深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地打开门,但眼前的一切却令她凝在原地。

“你是不是又想不告而别?”程隽明站在门口,眼神中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我只是……”辛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吗?”程隽明握住她的手,“为什么你每一次都不肯说一句再见?”

“说不说有什么不同吗?可以改变什么吗?对不起,隽明,我真的没有勇气面对你,你明不明白?”辛遥想甩开程隽明的手,但是,那双手却握得更紧。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又何尝不是?”程隽明说,“可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对。阿遥,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从今天开始,不要再离开我。”

“这又何必呢?你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最后的结果就是……”

“我知道,但是我不会放弃,哪怕是一天或是一分钟。”程隽明阻止她说下去,“以前,我没有能力阻止你离开,是我对不起你,现在有这个机会,我不可能放手。阿遥,其实我知道,你不想我再面对失去你的结果,可是如果今天我让你走了,我就会一辈子后悔,你愿意我的后半生都活在后悔中么?”

“可是隽明……”辛遥还想说什么,但是他的眼神却阻止她说下去,她明白自己又一次沉溺在过往里。也许他是对的,如果分离都可以承受,还有什么是最坏的结果?如果这就是他们的宿命,那么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允许她最后一次自私。

“答应我一件事,隽明。”辛遥说,“我不想留在医院,我们回家去,回我们的家。”

“好,我们回家。”程隽明将她拥入怀中,无论以后会怎样,这一刻就是永远。

 

夜色渐渐退去,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四周花香满溢,程隽明和辛遥并肩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等候着破晓的时刻。

住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起初程隽明还会去公司半天,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但是最近一个星期,他完全放下了公司的事,专心留在辛遥的身边。

辛遥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脸色苍白,只有从她眼中偶尔透出的一丝神采中,看到她内心幸福的痕迹。很多时候,她都会毫无征兆地昏厥,每当这个时候,程隽明就好像一个死囚在等待着最后的判决,满怀恐惧地等着辛遥醒来,看到她睁开眼睛时那抹淡淡的微笑,程隽明才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是他很清楚,离别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

“隽明,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日出……我总觉得,这一辈子,我至少会和你看到一次日出。”辛遥总是笑着安慰他,说也奇怪,这些天来,天气总是阴阴的,总也盼不到太阳出来,即使偶尔瞥见阳光的影子,也常常已经是下午了。

今天,是难得的朗日,程隽明本来不愿意辛遥这么早起来,要她多休息,但是她却坚持着要看日出,程隽明终究是拗不过她。

“隽明,还有多久太阳才出来?”辛遥有些支持不住,将头靠在程隽明的身上问,但随即又笑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这么忙,哪有时间去关心日出是什么时候。”

“原来你这么小看我。”程隽明不服气地申诉,“其实呢,这一年来,我每个星期都要看至少三次日出,所以不管现在什么季节,我都可以准确地判断出日出的时间。怎么?你不相信啊?我和你打赌,十分钟之内,你一定会看到日出。”

“有没有这么准确?你要是输了,罚你什么?”辛遥说。

“罚我……罚我下辈子遇到你吧。”程隽明说。

“什么意思?遇到我你很吃亏吗?”辛遥轻拍他一下,“那要是你猜对了呢?”

“那就让你下辈子遇到我。”程隽明转头望着辛遥,晨风中,他的目光温柔而深邃。

“你……肉麻!”辛遥这么说着,心里却一热,激荡的心情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程隽明担心地拥着她,“还是别看了,进去休息吧,反正不管输赢你都跑不掉了……”他站起身抱起她,向往屋里走。

“不要……”辛遥忽然指着前方说,“你看……太阳出来了。”

程隽明循声望去,只见天边透出一丝光亮,仿佛一瞬间将天与地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世界,而这道光线渐渐扩大,亮得耀眼,一轮红日从光影中一跃而出。

“原来日出真的很美。”辛遥望着眼前如同奇迹般的美景,视线渐渐模糊,这就是幸福的感觉么?曾经她以为,那对她来说只能够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名词。

“如果你喜欢,我们以后每一天都可以在这里看日出,好不好?”程隽明拥着她,柔声说。

“好……我们一起……”辛遥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她感到胸口变得很沉,几乎透不过气来,晕眩的感觉充斥整个头脑,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仿佛随时都会终止,她用力地睁开眼睛,不让自己睡——她知道,这一次她再也不会醒过来。

然而程隽明还是察觉了她急促的呼吸,他低下头,焦急地看着她,然而他有力的双手却抓不住她正在流逝的生命

“隽明……”她用尽全力,喊出模糊的字节,“太阳出来……你赢了……记得你说过,我一定会再遇到你……所……所以……我会等你……不管多久,而你……你要……照顾好思清。”

“阿遥……”望着她渴求的眼神,程隽明恍然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在告诉他,他活下去的责任,在这一刻,她终究只想到了他。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在这一刹那,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滑落。

于是,辛遥释然了,一丝浅笑在她的脸上舒展开,此时此刻,一切都是如此完美,她不该再有任何遗憾。

风轻轻拂过小院,仿佛是天地间悠长的叹息,她终于抵挡不住沉沉的睡意,安然合上双眼,这一次,真的是永远。

泪,在他的眼眶凝结,程隽明依旧坐在原地,直到整个世界再次被黑暗淹没。

 

半年后,墓地。

晓星将沉,凌晨的墓地,宁静而幽暗。程隽明站在辛遥的墓前,手中拿着一叠明信片。

“对不起,阿遥,好久没来看你,我去英国公干了。我还看到了伦敦桥,就是这个。”他拿起其中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伦敦桥,“以前你说,你会和我一起去看各地的桥,现在,我做到了。下个礼拜,我还要出国,到时候,我就能看到廊桥。现在呢,我先把这张寄给你。”

程隽明说着,点燃了明信片,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在空中。天色渐渐亮起来,就要到破晓的时分。

“对了,思清叫我问候你,她最近开始来公司帮忙了,我也可以对她放心。阿遥,我一直觉得,其实是你帮了她。如果不是她想成全我们,她也不一定能这么勇敢地面对自己。只是,你和我什么时候才会遇见呢?是不是真的要很多年?”

没有人回答他,除了风,呜咽着拂过墓园。

程隽明坐下来,轻轻抚摸着石碑,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石碑。他想起很久以前,他总是用这双手,握住辛遥那双很容易就感到冷的手,然而现在,无论他再怎么做,都不可能再给她任何的温暖。

“你记住,我会等你,不管多久。”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辛遥的话,这是他们的承诺,也是他唯一的力量。他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但是终究什么都抓不住,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明白了,阿遥,我会等待。”程隽明在心里默默地说,从今以后,他生命的全部意义都只有等待,等待着期待中的相遇。

于是,他决绝地转过身去,留给天地间一个孤独的背影。

远处,一轮朝阳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一切,却都已在破晓之前结束。

(全文完)2009年6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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