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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鸿声里

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日志

 
 

[原创小说]破晓(第五章)  

2010-02-23 10:18:13|  分类: 尘缘如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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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辛遥的病比刘绮玲预想中严重得多,本以为打了退热针就可以没事,谁知竟然高烧不退,而辛遥的又属于罕见的过敏体质,所以很多特效药都用不上,只能用一些中药的针剂。中药见效慢,辛遥的病情也总是反反复复,热度退得很慢,而身上因打针而留下的淤青却越来越大。两个星期下来,辛遥固然是日见消瘦,刘绮玲也瘦了一大圈。

    医生也说不清楚辛遥病情恶化的原因,只能把一切归结于辛遥的体质太弱,但是刘绮玲却知道那是心病。虽然她不清楚辛遥和程隽明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是从辛遥每天恍恍惚惚的神色中她就可以猜到,这一次,辛遥真的伤得很深,尤其是在辛遥病的两个星期里,程隽明都没有出现过,她就知道,恐怕有些事情很难挽回了。

然而到底是为什么呢?刘绮玲真的想不明白,她知道辛遥从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女生,而程隽明……难道问题出在程隽明身上?刘绮玲很想问,但是看见辛遥失魂落魄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既然问了无用,又何必惹她伤心呢?

刘绮玲只能更细心的照顾辛遥,好在第三个星期,辛遥的烧终于完全退了,刘绮玲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小心的调理辛遥虚弱的身体,每天一下班就陪着她,可惜辛遥总是失神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才回过神来,朝她抱歉的一笑。

每到这个时候,刘绮玲就忍不住在心中叹息,有一些伤痛只能慢慢地去忘记,谁都爱莫能助。而这场雨,也已经不知不觉地持续了三个星期。

“明天,我想去上班了。”辛遥费劲地喝着刘绮玲煮的粥,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吃,只是不想辜负刘绮玲的一番心意,“这些天,真是把你累坏了。”

“你跟我还客气,你不嫌我做的饭难吃就好。”刘绮玲摇摇头说,“你刚退烧,医生说,你至少还要休息一个星期才能上班,放心吧,我已经替你向徐总请了假,他那么有人情味,不会因为你生病就开除你。”

“我不是怕被解雇。”辛遥的脸色仍然很苍白,“可是这么整天躺在床上,我真的不习惯。”

“我看你呢,是有福不会享。我啊,不知道多想天天在床上睡懒觉呢。”刘绮玲接过她手中还剩一半粥的碗,把纸巾递给她,“趁有时间,你就多休息几天,大不了等一会我替你出去多买几本杂志,你看看杂志,就不会这么闷了。身体最要紧了,你看徐总也这么说。”刘绮玲指着床头柜上的百合花旁边的一张卡片,自从辛遥病了,他每隔几天就会送一次花,“他送花这么勤,是不是想追你?搞不好啊,他就是为了你和女朋友分手。”

辛遥的心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眼中闪过一抹黯然的神色,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幽幽地说:“阿玲,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像专门抢人家男朋友的?”

“啊?”刘绮玲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你怎么这么说?你怎么会抢人家男朋友?谁是人家男朋友?……程隽明?”

“不是……”辛遥的声音大得有些过分,嘴唇因激动而颤抖。

刘绮玲不安地看着她,忍不住问:“怎么了阿遥?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

“我们……”辛遥忽然间不知怎么说,难道说她发现程隽明因为和一个不知是他太太还是他大嫂的女人在一起而要装作不认识她?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只是多一个人担心罢了。辛遥微微摇头,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使语气变得自然,“没什么,阿玲,以后可不可以都不要提他的名字?”

“可以,但是你们……”

“对不起,阿玲,”辛遥惊觉自己的眼眶又不争气地温热起来,立即打断她的话,“我很累了,想再睡一会,到五点钟你叫我好不好?”

“嗯,好吧。”刘绮玲决定不再问了,“那你睡吧,我先去外面买点东西,顺便替你买几本杂志。你还想要点什么?果汁或者……”她还没说完,却发现辛遥已经用被子蒙住了头,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她知道,即使是哭,辛遥也不愿意让人看见,她在这里,只能让她忍得更辛苦。于是她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拉下了窗帘,将室内的灯全部关掉,这才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掩上房门——辛遥的心脏不太好,这样可以让她安心睡眠。

外面还在下雨,刘绮玲走出大厦,打着伞往街口的超市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有人在叫她:“刘小姐。”

奇怪,这个声音好熟悉,是谁呢?

刘绮玲转过身去,当她看见那个人的脸时,不由愣住了,在她面前的居然是程隽明。他的头发已经湿漉漉的,衣服也湿了半边,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这纷飞如丝的细雨,就是打了伞也很难挡住,何况,他什么都没有拿。

他来想做什么?想看辛遥么?那他为什么不上去?

“你来看阿遥么?怎么不上去?”刘绮玲等他走近,有些疑惑地问,其实,他早就应该来了。

程隽明却显得有些犹豫,沉吟了许久才道:“我……我不是来找阿遥,我只是想来问你一句话……阿遥的病,好些了吗?”

“不好,看来就快……”刘绮玲叹了口气,竟然不往下说了。

“她怎么了?病得很严重么?”程隽明焦急地看着她,“那天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原来你还关心她?那你为什么不自己上去看看她呢?”刘绮玲想到辛遥憔悴的面容,毫不客气地说,“她是你的女朋友,你明明知道她病了,为什么不去看她?如果你关心她,你早就该来了,如果你不关心她,那现在又来做什么?你们这些有钱人,有时间别拿我们寻开心。辛遥是很敏感的,她玩不起,也输不起。如果你对她不是认真的,就不要再来找她。”

“我不是不关心她,我只是……”程隽明本来想说“我只是怕她不愿意见我。”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其实他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辛遥的事,但偏偏每次都是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她们家楼下。

刘绮玲不明白他的苦衷,却也看出了他的关心是真的,语气不由得缓和了:“那你先回答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会下来,在这里等我?”

“我不知道……”

“如果你等不到我,你会怎么做?”

“我只是来碰碰运气,总有一天会让我碰上……”程隽明说着,忽然发现自己泄露了秘密,不由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你是说,你每天在这里等我们出现?”刘绮玲何等聪明,立即听出了他话里隐藏的意思,“或者应该说,等我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出现?”

“这个……这个其实不重要。”程隽明逃避着,不愿意多谈这件事,脸上的关切和焦虑却再也隐藏不住,“我也不想阿遥知道后想太多……她在生病……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刘绮玲心里却有了答案,原本对程隽明的不满,现在都被感动所填满,她相信,他是真的很关心辛遥,不论发生过什么事,她相信他有他的苦衷。

“那你告诉我,辛遥对你是不是很重要?”刘绮玲忽然问。

“这个……”

“你必须回答,如果她对你不重要,那么她现在怎么样,你根本不需要知道。”刘绮玲不依不饶,“辛遥是我的好朋友,她很单纯,对感情也很认真,我不希望她受伤害,也不想她得到虚假的关怀和希望。”

“我……”程隽明无可奈何地望着刘绮玲,他一向以为只有辛遥是牙尖嘴利,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竟然也毫不逊色。他从来没有想到,要在一个外人面前承认他对辛遥的感情,他觉得难以启齿。可是……如果辛遥会有什么事,他更不会原谅自己。

“对……她对我很重要。”程隽明终于说道,不知为什么,说完这句话,他的心里却忽然轻松了,原来,说出心里的话是他长久以来的希望。

看着程隽明尴尬但是真诚的表情,刘绮玲忽然笑了,现在,她真的可以放心把辛遥交给他。

“刘小姐,你可不可以……”

“既然你可以有勇气对着我承认你对她的感情,你为什么就没有勇气亲自去看看她呢?”刘绮玲不让程隽明说话,很快地接下去说,“这些话,你应该让她知道。”

“可是,我们……”

“就算你最后要告诉她你不喜欢她,也该由你自己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不给程隽明反驳的机会,将一串钥匙塞到他的手里,“这样吧,钥匙我给你,就算我拜托你替我照顾她一会。我去超市买些东西,麻烦你等我二十分钟。如果你还是坚持不上去,到时候就把钥匙还给我,我再告诉你她的情况。”刘绮玲说完,立即转身往马路上走去,她作为朋友可以为辛遥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程隽明站在雨里,心头一片茫然,钥匙还沉甸甸地握在手心,前面就是辛遥住的大厦。

要走过去很容易,可是,他应该去吗?

雨无声的落下,天地间,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声音可以给他答案。

 

屋里静悄悄的,程隽明轻轻开启房门,纵然那一刹那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终究是想见辛遥的心占了上风。

他不是第一次到辛遥的家来,然而记忆中,却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忐忑不安,犹豫不决,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应不应该上来,然而他还是来了,从他走进电梯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完全不由自主。

辛遥看见他会问他什么?她会不会不想见到他?又或者,她会质问他一切,那么他又应不应该回答呢?

辛遥的房门虚掩着,程隽明的手轻轻推开房门,当手触到那冰冷的把手时,他又有了一种想逃的冲动。现在离开,也许还来得及,对他或者辛遥,都更公平些,然而,只要推开门,就可以看到辛遥,这种诱惑太大,大得他无法抵挡。

“只是来看看她好不好。看过了就走。”程隽明这么对自己说,然后他就看到一个纤弱的背影正对着房门,看上去那样的柔弱无助。那是辛遥,她坐在写字台前,伏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春寒料峭,何况她还在生病,程隽明忍不住心中一动,拿起一旁的睡袍,小心的盖在辛遥的身上。

辛遥却全然没有发觉,仍然沉沉睡着,看来她已经好多了。程隽明这才放心,正想悄悄离开,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张信笺上,那上面潦草的写了几行字,他想看清楚,但是却被辛遥的手遮住了大半。想必是她写累了,就这样睡着了。

程隽明忍不住将纸抽了出来,只见那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情像雨点似断难断

越是去想越是凌乱

我已经不想跟你痴缠

我有我的尊严

不想再受损

无奈这心

要辩难辨

道别去等也没如愿

永远在爱与痛的边缘

应该怎么决定挑选

 

爱与痛的边缘?是他将她推到那里去的吗?程隽明看着辛遥明显消瘦的脸,心里隐隐约约的痛起来,只是半个月,她脸上的神采好像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苍白和憔悴。是他,是他让她变成现在的样子,可是他又可以怎么做呢?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那一天,你没有在医院看见我,那么一切,仍然和以前一样。

“啪”一支笔滚落到地上,辛遥一下子惊醒了,她抬起头,立即发现了身上睡袍。

“阿玲,你回来了么?别骂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睡着了。”

没有回答,辛遥有些疑惑的回过头,目光交汇的那一秒,她整个人都仿佛凝固在那里——怎么会是你?怎么可以是你?隽明。

“阿遥,是我。”程隽明的声音猝不及防的传入她的耳朵,让她最后一点的奢望都化作泡影——是他,真的是他,他真的来了。辛遥努力的使自己从眼前的情形中找到真实感,接踵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奈和伤感——为什么会是这样?在她最盼望的时候他没有出现,而现在,当她好不容易将他赶出她意识时,却又这样毫无征兆地残忍地闯入?你为什么要来?你不该来的。

“阿遥。”程隽明轻声唤着她的名字,那样珍惜,又那样心疼,用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深情。每一次的逃离,每一次的躲避,原来都会让他更清楚,其实,他根本不可能走出她的世界。

“你的手很冷。”他温柔地握住她冰冷而微颤的手,同样的话,此刻听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他的一声轻唤,都可以让她的心头觉得温暖?为什么他的眼神,她从来不能抗拒?她应该恨他的,不是吗?

辛遥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她抗拒着想挣脱他的手,然而渐渐的,连抗拒也变得无力,她侧过头,不看他的脸,泪水却不争气地流出来,无声的,滴落在程隽明温暖而有力的手上,熟悉的一切又回来了。这么多天,这不是她心中隐隐的期盼么?

如果他不来,一切就都可以过去,然而他来了,于是伤痛又一次涌上本已经麻木的心。

“为什么不放过我?”辛遥的声音虚弱得仿佛是在自语,“你明明知道,我抗拒不了。为什么你还要来?”

“因为我一样不能抗拒。”程隽明凝视着她的脸,温柔低沉的声音不知是在对她表白,还是在对自己忏悔,“对不起,阿遥,原谅我。”与此同时,他将她拥在了自己的怀中。

这一刻,辛遥知道,一切都完了,她彻底的失败了。

没有理由,没有挣扎,她的心里再也找不到对他的怨或者恨。

 

雨将停了。

辛遥靠在程隽明的怀里,看着残留的雨水划过玻璃窗,留下一道弧形的水印,不清晰,却又很难在这样的天气里消失。

程隽明握着她的手,冰凉的指尖也已温暖,他这才吁了口气,辛遥是多么需要有人给她温暖,可是,她却总是故作坚强的不愿接受。即使是接受了,面对身不由己的他,又能如何呢?

雨真的停了,辛遥觉得心头的郁结似乎也渐渐消失,明天,应该会是个晴天吧。她想坐起来些,却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这样靠着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需要再面对。

“阿遥,你睡着了吗?还是去床上躺着吧,不要再着凉了。”程隽明低下头,却看见辛遥正望着窗外出神,不由问:“在想什么?”

“想你,想我。想我们的事。”辛遥又回到了现实中,现实里,还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贺思清。她觉得心头一阵烦闷,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其实,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你想问思清的事,是不是?”程隽明猜到了她的心思,“你想知道,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辛遥长长吁了口气,他能明白,自然是最好,其实她又何尝想追问,如果真相注定是会伤人。然而,她不得不问,她不想自己会做出错误的选择:“我只是不想自己做的决定会伤害到任何人。”

“我明白,阿遥。”程隽明轻轻叹息,“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来对你解释,还是就让你永远的误会我,可是今天……我走上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躲不过了。可是阿遥,你还会信我么?我该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呢?”

“只要是真话我就相信,”辛遥很认真地说,仿佛已经知道他要告诉她的,是一些彼此都很难面对和承受的事,“隽明,不论真相是什么,你都不要欺骗我。我情愿你伤害我,不要你欺骗我。”

“我不会骗你。”程隽明的眼神飘忽不定,他似乎又穿过了时间的经纬,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雨后的黄昏。

同样的天气,可是那一天发生的事,却让他的人生轨道,彻底偏离了原有的方向。

 

连续的阴雨天之后,天终于放晴了,风里带着久违的阳光的气息,驱走了春日的最后一丝寒意,不知不觉中,初夏即将来临了。

辛遥从来没有想过,程隽明会带她去墓地,就在她大病初愈的那个早晨,所有的疑问,竟然是在那个生与死的极地得到了解答。

那是隽明的脸,隽明的眼睛,隽明惯有的神态——当辛遥看到墓碑上的相片时,也不禁大吃一惊,那居然是程隽明的照片,不!确切地说是长的和程隽明一模一样的程隽睿。

隽明,隽睿,只听名字就知道很明显是兄弟两个。那么何思清,真的是程隽明的大嫂?可是为什么,他和何思清在一起的时候,何思清看他的眼神却不像是在看自己丈夫的弟弟?而程隽明为什么不敢让何思清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本的误会,现在已经消除,可是却有更多的难以索解的事,让辛遥满心迷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大哥的事?”程隽明脸色凝重,眉宇间熟悉的忧郁,又回到了脸上。难道一直以来,他的大哥,就是他所有疲惫和忧郁的原因?

“记得,你说过,你们兄弟从小感情很好,可是后来因为那场火灾分开了。”辛遥努力回忆着程隽明曾经对她说的点点滴滴,“可是,这和我们之间的事情有关么?”

“对。”程隽明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因为如果没有大哥,今天躺在这墓穴里的应该是我。我们也根本不会相识。”

“你说……你大哥的死和你有关?”辛遥猜测着,隐隐约约明白了程隽明心里那些重负得来处,倘若有一个亲人因为自己而死,是没有人能够看开的,这一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隽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程隽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墓碑,目光中充盈着悲伤,“七年前的三月二十一号,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那天我找到了大哥,也是在那天,我失去了大哥,有时候我在想,要是那天我没有凑巧去那家公司送快递,我就不可能见到大哥,那么死的那个就会是我,大嫂也不会失去她的丈夫,那么也许,对大家来说都好一些。”

“隽明……”辛遥对他的想法感到不安,想要阻止他继续想下去,但是程隽明却静静的望着她,述说着纠缠了他七年的噩梦,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将这一切告诉另一个人——他最爱的人。

“阿遥,我对你说过,自从和大哥分开后,我就被陈伯领养了,在那以后的很多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大哥,孤儿院里的人说,他被领养的人带去了马来西亚。我并不是个用功读书的人,所以成绩一向也不算好,同学们都笑我来历不明,所以一念完高中,我就出来找工作。那个时候经济不景气,很多公司倒闭,大学生都失业,更何况我只念到高中。所以后来,还是朋友介绍我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当了司机。”

“那个时候年纪轻,学人家追女孩子,可是追女孩子真的是件很奢侈的事,吃饭看电影,买东西,每一样都要钱,我的薪水根本不够,于是只好找人介绍我做兼职。其实像我们这些小的物流公司,只靠正常的生意,是维持不下去的,所以有时候老板也会帮人运私货,他们看我人还不笨,车也开得不错,所以经常找我去。那时候刚出来工作,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也没有多想,觉得反正也不算伤天害理,做做也无妨。我一直以为只是云一些烟草洋酒之类的,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打开了一盒烟,才发现里面竟藏着海洛因。”

“其实我也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可是我也知道这些东西会害得很多人家破人亡,况且被抓住了,我也要坐牢。我记得当时我很生气,一直以来老板都在利用我运毒,于是我把车开到他那里,质问他,他显得很意外,但是还是很客气的向我道歉,还说这次他也不知道,下次绝不会再让我运毒,劝我留下来,我却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于是当场就辞职离开了物流公司。我却没有想到,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又怎么肯轻易放过我。我更没有想到,他会想杀我。”

“你说的那个物流公司的老板,是不是殷广益?”辛遥忽然想到什么,“你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他想杀你,却误杀了你大哥。所以你逼他跳楼,是因为你想报仇,而你不告诉殷宗耀,是怕他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这样的人而难过?”

“不错。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我不想让活着的人痛苦。”程隽明叹息着,“只不过当时我根本没想到这么多,离开物流公司后,就在速递公司找了一份工作,虽然薪水低很多,但是总算心安理得。”

“有一天,我去一家房地产公司送东西,刚走进门,就听那里的职员叫我老板,我正觉得奇怪,就看到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我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就是我大哥,我终于找到了大哥。我不知道怎么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因为这么多年来,我终于又见到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当时一定很开心。”辛遥说着,轻轻握住他的手,想给他一些安慰。

“对,我们当时真的很高兴,大哥立即向所有的职员介绍我,并且打电话给他的太太——也就是那天你在医院见到的思清,并且迫不及待的约她去山顶的餐厅一起庆祝。那天我们几乎都没有吃什么,因为彼此分别得太久,对于现在的重逢,都有些怀疑它不是真的。所以我们离开餐厅时,天已经很暗了。大哥开车送我们回家,在山道上,忽然迎面开来一辆车,当他从我们身边驶过的时候,里面的人忽然朝驾驶座上的大哥开枪,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一声巨大的响声,大哥就倒了下去,车子失去了控制,我们立即被撞得昏了过去……”程隽明的手忽然颤抖起来,辛遥感觉他手心全是冷汗。然后,他不自觉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隽明,你没事吧?”辛遥担心地望着他。

“没事。”程隽明努力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接着说,“等我醒来时,大哥已经不在了,医生说是一枪击中脑部,抢救无效,而思清昏迷了一个月。一个月后她醒了,腿却残废了,而且治愈的希望几乎为零。只不过几天的时间,思清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我很怕她会接受不了打击而崩溃,所以从那天起,我就代替了我大哥,我告诉她,死的人是我,不是大哥。”

“可是当时你们都在车上,思清一定会看见你大哥被枪击中,也一定知道死的人是谁,你怎么可能骗她呢?”辛遥有些不解地问。

“当时思清痛不欲生,在最初的几天里,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一直处于思维混乱的状态,医生说,是因为脑部受了震荡的缘故,于是我就对她说,这还可能令她产生错误的记忆,让她怀疑自己当天看到的事情的真实性,才能够瞒过她。”程隽明说。

“隽明,你和你大哥虽然长得比较像,但性格,生活习惯都不同,她应该能看出来,哪有女人自己的丈夫被换掉了都不知道的呢?”辛遥仍然觉得不合理。

“关于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怎么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怀疑。”程隽明叹了口气,“可能是她自己拒绝去细想。那时候她这么脆弱,陷在痛苦的深渊里无法自拔,她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真相和探查真相,所以她选择了欺骗自己,而不是去仔细推究。这就好像是溺水的人,即使是一块浮木也会紧紧抓住,根本不敢再回头去找另一艘船。从她瘫痪以后,大哥就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她根本不敢对于眼前的一切,有任何的怀疑。所以我们才能够在这样的谎言中生活。这些年来,她一直当我是大哥,我也只能一直装下去,照顾她,至少还给她一个希望。所以那天在医院,我才装作不认识你,我才不敢对你表白,给你承诺,因为我根本不是自由的,我知道这给你带来很多痛苦,对不起,阿遥。”

“不用对不起,隽明,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辛遥怜惜地看着他,心中被一种莫名的感受填满了。她终于知道他纠结的眉头中隐含了多少的内疚和自责,他忧郁的眼神中夹杂着多少痛苦和无奈,她不要他再为自己感到抱歉。这些年,他背负的太多,多的让她心疼。

她爱他,她也曾经怨过他,然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再重要,只要他能够活得轻松一点,能够活得心安,那么她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从此要离开他。

“隽明,这些年你就是这么过的么?”辛遥望着他瘦削而略显憔悴的的脸,温柔的叹息着,仿佛是要给他一些安慰,然后,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直到那双手不再因为那不堪回首的往事而颤抖,“对不起,其实我不应该追问你,那么你就不用再提起这些让你很不开心的事。”

“不要这么说,阿遥,是我早就应该告诉你了,只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程隽明说,“是我太自私,我本来决定这一生要偿还思清,根本不能给你任何的承诺,可是……我却还是控制不了自己。阿遥,也许我真的对你太不公平。”

“感情的事,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如果要公平,今天你根本没有机会告诉我这些。”辛遥看着他,忽然间觉得心里很温暖,无论以后会怎样,至少,他是愿意让她来分担的,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秘密。她终于明白了每一次他的欲言又止,明白了他对她的每一次表白,都会让他对何思清和程隽睿的愧疚更深,但是他毕竟还是没有止步不前,他还是说了,这就已经足够。对于这段感情,他所做的,已经令她可以没有缺憾。

那么她可以为他做什么呢?她要怎样才能够减轻他心里的负担?解开这个困局?其实她的存在,就是他最大的负担。辛遥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在心中作了一个决定,连她自己都很讶异这样的决定,然而却很坚定。

“对不起,隽明,现在我才知道,其实一直以来我给了你很多的压力我自己却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你可以一直就这样照顾思清,不用在面对她的时候感到为难和不安。”辛遥说,“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开我,因为那样你会觉得你欠了我,可是你更不能离开思清,因为你欠她的更多。所以……”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几乎要说不下去,于是努力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来替你做这个决定,现在是我要离开你……”

“阿遥……”程隽明被她突如其来的决定弄得不知所措,忍不住叫道。但辛遥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要离开你,隽明,我知道你没有我会很难过,可是如果你对不起思清,你会一生不安,所以……这样,可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辛遥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微笑,然而却失败了,她只能不自然地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她眼里的泪,“你送我回去吧,以后……”她的话没有说完就生生停住,因为她感到有人从背后牢牢抱住了她,那是隽明。

 “阿遥,不要离开我。”是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肯定和坚持。

“隽明……”她无力地轻唤,怎么可以?她的决心怎么可以就在这一瞬间崩溃瓦解?

“不要离开我,阿遥。”他重复着,紧紧抱住她,仿佛怕她会消失不见,“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件事,医生说思清的腿还有机会复原,她还有可能站起来,那样,她就有可能接受事实。阿遥,我知道要你陪我赌一个没有把握的明天,对你很不公平,我也知道是我自私……可是无论如何,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眼泪从辛遥的脸上划过,她不知道自己是幸还是不幸,她只知道,这一次她的决定,她无法做到。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床头的一盏台灯还开着,亮度被调到了最低的一档。

何思清神色安详地沉沉睡着,这些年来,她都是这样开着灯才能入睡,她惧怕黑暗。

程隽明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的脸,他忽然发现,思清的眼角竟有了一些细纹。虽然她还年轻,时间却毕竟过去了七年,岁月无可避免地要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怎样也无法抹掉,而他竟然现在才注意到——原来一直以来,他很少真正的关心思清。

“思清,这些年来,我知道你过得很不好,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取代大哥,虽然我决定一辈子照顾你,不让你再受伤害,然而,我毕竟不是大哥,我根本走不进你的世界,我不懂你的世界。”

“我一直以为隐瞒你真相,是最好的选择,但想在想来,其实是我自私。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自己心安,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可是,我这么做,对你公平么?”

“大嫂,以前我不明白,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替代大哥来照顾你,遇到阿遥之后,我才知道,我的自私是多么残忍。这些年我一定让你很失望,而你却认为是大哥在让你失望,你觉得我……不,应该说是大哥变了。其实你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自己所爱的人,谁也无法取代。所以,大嫂,你一定要振作,一定要站起来,那样,你才有勇气来面对现实。可是我这么做,又算不算自私呢?”

程隽明在心里默默地说着,他知道思清不可能听到,也不希望她听到,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也是在说服自己。

凌晨三点了,还有三个小时就天亮了,程隽明叹了口气,站起身,悄悄走出思清的房间,关上了门——这么多年来,他都以工作太多,怕打扰她为由,住在另一个房间。

一秒,两秒……当程隽明轻微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时,思清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静静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其实从程隽明进来的一刻,她已经醒了,只是,她也不愿意让他知道。

七年了,七年来她从来不曾见他真正开心地笑过,时间改变了一切,却让人们心头的伤痕固执的久久不肯愈合。

隽睿,我该怎么做呢?要怎么做才能让每个人都幸福?

 

风里带着花的芬芳,阳光照在何思清窗前的那束刚从花园里采摘的玫瑰花上,叶上的露珠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何思清坐在阳台上吃早餐,香肠还剩下大半,她就已经放下了叉子,由于不能走动,体力

消耗少,所以她一向都吃得很少。她轻轻叹了口气,端起盘子旁的那杯柳橙汁慢慢啜饮着,这时,程隽明走了进来,穿戴整齐,却掩饰不住眼角的疲倦——显然,他这一晚严重睡眠不足。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你昨天很晚才回来吧?”何思清体贴地笑道,“今天又不用回公司,怎么不多睡一会?”

“不睡了,再睡就赶不及陪你去做检查。”程隽明微笑着在她的对面的位子上坐下,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怎么吃这么少?”

“最近没什么胃口,可能天气有点热了,”何思清淡淡道。

“胃口不好可能很严重的,”程隽明微一皱眉,“等一下要找医生给你看一下才行。”

“好了,不过就是胃口不太好,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何思清说,“其实我这样的例行检查每个礼拜都有,你不必特地陪我去,有时间还是多睡一会,最近你好像特别忙,要注意休息。”

“还好了,有个工程在进行。”程隽明说,“平时没时间陪你,你去检查我怎么能不去?吃完了吗?我们走吧?”

“你的早餐还没吃……”何思清说。

“不吃了,回头检查完出来再说吧。你换一下衣服,我去把车开出来。”他说着,起身走出去,何思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今天似乎有些忐忑,好像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她。

来到医院,黄医生已经在等候,何思清进去作检查,程隽明就在外面等着,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何思清才被推了出来。

“怎么样?都检查完了?”程隽明迎了上去。

“嗯。”何思清有些疑惑地看着程隽明,“为什么今天的检查特别复杂?比平时多用了半个小时?而且这些检查,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

“那是因为……”程隽明想起了什么,不再说下去,转而问黄医生,“怎么样?黄医生,思清检查的结果如何?”

“放心吧,程先生,你太太的情况很好,基本上动这个手术应该没有问题。”黄医生微笑着说。

“是么?”程隽明欣喜万分。

“什么动手术?”何思清更加不解,“隽明,为什么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程隽明这才想起何思清并不知道动手术的事,于是在她身边坐下,说:“思清,我们现在终于找到可以让你再站起来的方法,那就是用电极刺激你的腿部神经,使你的腿部功能恢复。今天我带你来这里检查,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可不可以进行这个手术……”

“可是为什么你一点也没告诉过我这件事?”何思清打断他。

“对不起,思清,”程隽明抱歉地说,“我是怕万一你不能动这个手术,反而会令你失望,所以就没告诉你。现在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才告诉你,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不会。”何思清说着,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思清?”程隽明察觉她的反应完全不符合他的想象,她应该很高兴或者很惊讶才对,决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漠不关心,“出了什么问题?”

“没……没什么。”何思清仍然没有任何兴奋或高兴的反应,只是说,“隽明,今天我有点累了,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这……”程隽明回头望着黄医生。

“没事,就算要安排手术,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解决的,”黄医生笑道,“今天程太太要是累了,可以先去休息,改天还要做更详细的检查。如果手术真的实行,我们还要详细商量手术的方案。”

“那好,我们就先回去了。”程隽明虽然满心疑惑,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照着何思清的意思,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一路上何思清一言不发,怔怔地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程隽明不安地看着她,想要问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重新站起来,不是思清所希望的吗?

各怀心事间,终于到家了,程隽明想叫人把午饭端到何思清的房间里吃,何思清却拦住了他:“不用了,隽明,我有点累,想睡一会,不和你一起吃饭了,你自己吃吧。”

“思清……”程隽明想说什么,何思清却已经叫人推她进了房间,只剩下他站在客厅里,不知是不是该跟上去。

到底怎么回事?思清,到底问题在哪里呢?难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

“先生,要不要叫人开饭?”佣人轻声询问道。

“不用了。”程隽明心不在焉地道,“我有点事要出去,你们多关心一下太太,她没吃饭,过一个小时你们送到她房间里去。”

程隽明说完,就走出了家门,他忽然觉得很累,很需要有人在他身边,静静地听他说话。

 

 

 

茶是热的,屋里流泻着淡淡的茶香,程隽明坐在沙发上,辛遥默默地递给他一杯茉莉香片。程隽明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令他感觉心头也暖起来,自从遇到辛遥之后,他发现自己喝咖啡的次数少了,喝茶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从进屋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而辛遥竟然也没有问,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什么也不说。现在的他,看来更需要安静。

“我来了多久了?阿遥。”一杯茶喝完,程隽明才长长吁了口气问道。

“差不多二十分钟吧。”辛遥淡淡笑道。

“这么久了么?”程隽明倒是吃了一惊,随即有些不安地说,“对不起,我到现在才……”

“没事,我知道你不开心。”辛遥的笑容依旧淡淡的,毫无介怀,“如果你不想对我说的话,你现在还是可以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你不问我?”程隽明有些不解地看着辛遥,“我为什么不开心,又为什么我不告诉你,你不想知道么?”

“如果你想告诉我的话,你一定会说,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就不该给你压力。”辛遥往他的杯子里添水,“又或者这么说,有些事情不论知不知道都不能改变,那么又何必知道呢?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你的话怎么这么像绕口令?你不怕我听不懂么?”程隽明忍不住笑了,但随即又皱了皱眉,“不过听不懂,总比什么都不肯说要好……我真的猜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你是说你大……思清?”虽然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但辛遥说到何思清的时候,还是心中一沉。

“是啊,”程隽明叹了口气,“我今天陪她去黄医生那里检查,本来是想看看她能不能接受手术,然后再告诉她有机会可以再站起来,但是……但是她的反应,却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怎么了?”辛遥问。

“她……”程隽明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我也不知道思清是怎么了。我以为她听到动手术可以让她再站起来,就算不欣喜若狂,也会很高兴。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们为了治好她的腿,已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现在终于有了转机,可是我看她的样子,一点也不开心,似乎根本不想做这个手术。我想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思清到底怎么了。”

“思清他不肯接受手术么?”辛遥问。

“那倒不是,她根本没有给我机会问他愿不愿意。她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所以我才不知道怎么办。”程隽明眉头紧锁,“我真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其实,从她的角度来看,也不是很难理解。”辛遥若有所思的说。

“她的角度?”程隽明讶然,“从她的角度来看,有什么不同么?”

“嗯。”辛遥轻轻点了点头,“你一直在想,如果你是思清,你一定会急着做手术,所以你不理解思清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反应。但是你却忘了,你并不是思清。你没有生过大病,所以你不懂得一个已经瘫痪了七年的人的想法也很正常。像思清那样的病人,她所承受的压力,并不仅仅是她不能站起来。”

“那么你说,还有什么?”程隽明倒是真的不明白贺思清的想法。

辛遥叹了口气,缓缓道:“你有没有试过等人?等一个你很想见的人,可到了时间却不出现,每一次从门口进来的都不是你想要见的人,那种失望,会很折磨人,到最后,你都不敢再期望他会来,因为你很怕再失望。”

“可是这和思清有什么关系?”程隽明还是不懂。

“你也说过,思清一直在接受治疗,她也一定很想治好,可是七年了,七年来毫无进展,每一次她都要面对失望,这种感觉其实很可怕。所以到最后,她情愿自己绝望,也不愿意再失望,当她已经能够接受自己不能再站起来的现实,她就不想再面对失败后的痛苦,你明白么?”辛遥幽幽地道。

“所以她其实不愿意接受手术,所以她才会是这样的反应,只不过她不想我失望,所以没有说出来?”程隽明似乎明白了,“可是,阿遥,为什么你会明白她的感受呢?”

“因为……因为我也曾经得过重病,也曾经已经放弃了接受治疗,所以我明白她的感受吧。”辛遥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是。”程隽明注视着她的眼睛,“是因为,我也曾经让你失望了很多次,对么?”

“隽明……”辛遥的心里一动,她本不希望他会明白的,但是他还是明白了,“以前的事,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对,其实现在我最应该想的是接下去该怎么办。”程隽明喟然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我们应该给思清时间考虑,”辛遥有些神思不属,“我们应该尊重她的意愿。”

“可是……”程隽明欲言又止。倘若思清不愿意接受手术,那么他和辛遥……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希望思清可以早日站起来。所以其实我给了你很多压力。”辛遥明白他的想法,“但是我们应该对思清公平一点,不能因为我们的自私,就让她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我明白,阿遥。”程隽明伸手抱住了辛遥,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是我真的很怕。”

“怕什么?”辛遥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

“我怕……我会失去你,如果……”程隽明眼中的忧虑更深,但他的话却被辛遥打断。

“没有如果。”辛遥叹息着,“如果可以,我早已经离开你。可是……”她没有再说下去,到了现在,有些话,根本不需要再说。

“阿遥。”程隽明紧紧地抱住她,这一刻,他真的希望他从未带给她这么多困扰和伤害,“对不起,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解决一切。”

辛遥靠着他,没有说什么,也许只能这样,抓紧现在的一切,把明天的担忧留给明天。

 

 

门虚掩着,屋里的灯光很暗,月光照在阳台的长椅上,昏黄的色调里,何思清的背影看上去更加孤独和单薄。春天的夜晚,寒凉如水,这么晚了,思清怎么还不睡?

程隽明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何思清却还是听到了。

“是你么?隽明。”何思清轻柔的语声响起,却没有回过头来,“你回来了。”

“嗯。”听着她平静如常的声音,程隽明微觉诧异,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的长椅上坐下,“这么晚了,怎么还在阳台上?夜里很冷,小心着凉。”

“没事。”何思清淡淡笑道,“睡不着,就来坐坐,不用担心我。”

“还是小心一点好。”程隽明的目光在四下游走,“你一个人,在做什么?”

“噢,我在看我们以前的照片。”贺思清的语气仍是淡淡的,“读书时候的,拍拖时候的,还有结婚的照片。原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照过相了。”

“是么?”程隽明有些内疚地道,“都是我平时太忙了,所以都没时间和你一起照相,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何思清的笑容里有一丝伤感,“这些年来,我都不愿意见人,更别提照相了。你也是迁就我。隽明,这么多年来,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辛苦?”

“你怎么这么说?思清。”程隽明心中一惊,“是不是因为手术的事?对不起思清,我应该先问问你的。”

“你没错,不用道歉,隽明,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何思清淡淡道。

“思清,你别误会,我让你去做手术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负担。”程隽明不知道贺思清会这么想,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解释。

“怎么了,隽明?”他的反应倒让何思清讶异了,“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想安排那个手术,换了是我,我也同样会这么做的。”

程隽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道:“不管怎么说,我是应该先问问你的,对不起,我没有想过你的感受。思清,如果你真的不想做手术,如果你觉得维持现在的生活会令你更开心些,那么,你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隽明,”何思清惊讶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料想到他会这么说,“你真的不想再让我做手术?”

“不是,可是我不想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程隽明想起辛遥的话,“我知道,再做手术,需要很大的勇气,要承受很多的压力,如果你不想面对,我们就不要面对。只要你能过得好,这就是我的心愿。”

“谢谢你,隽明。”何思清望着他,眼光很复杂,“谢谢你能体谅我。我不想接受这个手术,因为我怕,我怕我会输,我怕有希望之后再失望,我已经输不起了。”

“我明白,”程隽明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照顾你。我答应你,我不会再让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照顾我……我知道你会……”何思清有些失神地轻轻说,许久,才下定决心似的说,“但是,我不想再成为你的负担。”

“思清,你怎么……”程隽明担心地叫道。

“隽明,你别紧张,听我说完。”何思清温柔的说着,拿起身旁的一本影集,“我本来真的不能接受手术,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接受手术失败的勇气。可是今天下午,我坐在这里看我们的相片,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然后我发现,自从我不能走路之后,我就再也找不到我们在一起快乐的片断。不是因为我们没有照相,而是因为,你再也没有开心过。”

“思清,其实我……”

“其实你不快乐,对不对?隽明,这些年来,我没有看你真正开心地笑过。”何思清阻止他说下去,“而你不开心,也是因为我。自从我出事以来,我都觉得很难过,真的很难过,我觉得一切都没有了希望,觉得很痛苦。可是今天看照片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其实最痛苦的那个不是我,而是你。如果说我承受了很多的压力,那么你承受的决不会比我少,因为你一直在自责,你一直认为我出事,责任在你,所以,只要我一天不能站起来,你就一天不可能解脱。”

“思清……”程隽明望着她,心头一阵慌乱,他不知道原来思清一直都很明白他。

“所以,我不可以这么自私,因为这一切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隽明,也许我有权力选择放弃自己,但是我没有权力让你为了我一辈子自责。”何思清说,“至少,我要去试一试。”

“可是你……”

“我决定了。”何思清的语气平静但坚决,“隽明,明天你替我约黄医生,告诉他,我想做这个手术。”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而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够了,思清,真的够了。谢谢你。”程隽明握着她的手,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感觉包围着,思清的决定更让他觉得内疚,她不知道,她苦心为他作出的决定,却是在给他借口离开她。

然而他又可以怎么做呢?告诉思清真相?还是继续自己的谎言,留在思清的身边?程隽明忽然发现,无论怎么做,带给思清的都只能是伤害,区别只是在于,思清知道或不知道。

为什么他带给身边所有人的,都只能是伤害?

程隽明望着天边闪烁的星,群星无语,夜却已深了。阿遥,我不知道我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可是,我别无选择。

 

下午六点的时候,大厦的门口总是这么热闹,收工的白领们步履匆匆地走向停车场或的士站,赶着回家或是去娱乐场所,来结束一天忙碌的工作。大厦门口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市中心的大厦前有这样的空地确实很难得,所以平日里总有很多年轻人把车停在这里接女朋友下班,等计程车的时候若是闲来无事,看看周边的人,往往会发现很多趣事。

“阿遥。”辛遥行色匆匆地才走到门口,就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叫她的名字,正想循声望去,却看见程隽明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是你啊。”辛遥有些意外的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程隽明,“你今天怎么有空?”

“我……学人家接女朋友下班不行啊?”程隽明的心情看来很好,见辛遥还是一脸疑惑就笑着说,“给点面子行不行,就算你不觉得这是Big surprise,你也多少给我一点惊喜的表情。不然的话,我很没面子。”

“惊喜的表情?”辛遥皱着眉头,无辜地看着他“我……好像不会。”

“啊?不会?”程隽明倒是被她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来,“你要不要把我说得这么失败啊?不管怎么说,我……”他忽然发现辛遥咬着唇,好像在拼命忍住笑,这才明白被她耍了,“好啊,你耍我。”

“不行啊?谁叫你自己没幽默感偏要学人家的幽默感。”辛遥还是在笑,“你还说呢,一点表示也没有,还想给人家惊喜。”

“你说花啊?”程隽明说,“这个……送花这么肉麻的事,根本不是人做的……”

“不是人做的也总比你不会做人要好啊。”辛遥“愤愤”地看着他,“真不明白,我怎么会……”忽然脸上一热,没有说下去。

“你想说你怎么会喜欢我是吧?别不好意思啊。”程隽明居然聪明得“可恶”。

“哎,我几天没见你,你怎么变得这么油嘴滑舌?”辛遥瞪了他一眼,“我是不是该重新考虑?”

“考虑什么?没得考虑,走吧。”程隽明拉起她的手就走。

辛遥猝不及防,只能跟着他:“喂,我们去哪里啊?”

“去买花啊,看看这种事情到底是不是人做的……”程隽明笑着,把辛遥拉上了车。

目的地当然不是花店,而是他们常去的海边,从这里,可以看见全球最长的铁路公路两用吊桥,香港最著名的青马大桥的全貌。夜幕降临,灯光映照下的青马大桥,犹如一道绚烂的彩虹,横跨两岸,令人不觉浮想联翩。

辛遥和程隽明并肩坐在车前,从背后看过去,两人的身影显得那样契合。

“怎么不说话?”许久,程隽明轻声问道。

“我在看夜景啊。”辛遥倚靠着程隽明的肩膀,“从这里看过去,青马大桥真的很美,就像小时候我们在夏天的晚上看到的银河。不对……应该是鹊桥。”

“能看到银河不奇怪,鹊桥你也看得到?真是厉害。” 程隽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的懒散,可能只有和辛遥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有如此轻松的时刻,“其实真应该多来看看夜景。在马来西亚的时候我听人说香港的夜景很美,却不知道回到了香港,却没有时间去看。”

“是因为你太忙了吧,有的时候,你真的要放松些。”辛遥温柔地笑着,看着远处的天空,“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最喜欢的建筑就是桥了。”

“是吗?为什么?”程隽明饶有兴致地问,“因为你小时候没看见过桥?”

“什么啊。”辛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我只是觉得桥是很奇妙的东西。”

“奇妙?”程隽明这次真的不明白了,其实很多时候,他还真不知道辛遥脑袋里的奇思妙想都是从哪里来的。

辛遥却微微一笑,说:“你不觉得有了桥,不管是人或事物的距离都会拉的很近么?只要有水,有河,无论是多浅或者多近,都是一个很难逾越距离,但是有了桥就不同了,桥可以拉近两岸之间的距离,甚至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就像牛郎织女的故事里的鹊桥,拉近的是天上人间的距离,天上的彩虹拉近的是天堂和人间的距离,很多时候,我们真的很需要一些维系彼此的纽带。”

“可是这些好像都只是传说中的桥,不是真的啊。”程隽明不解地说。

“啊,你这个人还真是想象力匮乏。”辛遥彻底输给他,“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真的很没有情趣。”

“貌似有过,”程隽明笑道,“不如你给我洗洗脑啊。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桥啊,有什么特别,我的公司是负责建楼的。”

“桥的特别,或者说很多东西的特别,都不是在它的本身。很多桥啊,都有它背后的故事和传说,就像很多名胜古迹一样,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有什么吸引人的呢,吸引人的是它流传下来的典故。”辛遥说着,看到程隽明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不由叹了口气,“算了,我看你呢是不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没关系啊。我愿意陪你看就行了。”程隽明伸出双臂,将她拥得更近些,“不如你告诉我,你最想看的是什么桥。”

“最想看的,很多啊。”辛遥悠然神往,“好像佛罗伦萨的三圣桥下那座阿尔诺河上唯一的廊桥,威尼斯河上的日落桥,美国的金门大桥,还有英国的康桥,总之有很多。”

“是很多。”程隽明遥望着远处的青马大桥,不知为什么,现在看来,那座桥似乎也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不过,我答应你,我会陪你去看你想看的所有的一切,不管是在美洲还是在南极洲。”

“我才不陪你当企鹅呢,我最多也就去非洲。”辛遥忍不住笑道,但是随即想起了什么,笑容在脸上凝结,“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隽明,我们可以么?”

“可以,一定可以。”程隽明拥着辛遥,似乎要给她信心,“你相信我。”

“可是思清……”辛遥的话还未说完,已经被打断。

“思清已经答应了做手术,我想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了。”程隽明说。

“我知道,可是……”辛遥心里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如果手术不成功……”

“不会,手术不会不成功,阿遥,你相信我。”程隽明虽然这么说着,但语气却明显的有些不安。辛遥抬起头,不期然的迎上了他无奈的目光,她的心在一霎那间变得柔软,也许,她不该继续这样的话题,至少在今天晚上。于是她握住了程隽明的手,他手心的温度让她忘却了所有的不安和困扰,或许隽明是对的,至少他们还有希望在。

 “我信你。”辛遥说,“思清什么时候动手术?”

“后天,这段时间我可能没有时间陪你……”

“我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思清,你不用管我的,我会照顾自己。”辛遥淡淡地说,“你自己要注意休息,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阿遥。”程隽明望着辛遥平和温柔的双眸,心中忽然觉得很安定,他很想告诉辛遥,一直以来她给了他太多的勇气和希望,然而他发现,其实什么都不必说。于是他只能紧紧地拥住她。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

 

手术室外的走廊,照例这么宁静,程隽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凝视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已经6个小时了,思清的手术却还没有结束,医生说,手术最长要持续8个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去,一切都仿佛是静止的,程隽明不安地搓着双手,原来有些事到了最后的时刻,才是最令人惊慌不安的。

还有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切都将在那一刻成定局,然而结局被揭开前的时刻,是这样的难熬。思清、辛遥……这个困局他真的走得出去么?

手术室的灯终于亮了,黄医生地从里面走出来,疲惫的脸上看不清真实的表情。

“医生,思清怎么样了?”程隽明迎上去。

“放心,程先生,你太太没事,我们已经送她去加护病房。手术很成功,不过究竟能不能恢复,要看她手术后恢复的情况怎么样了。总之我对她重新站起来很有信心。”

“是吗?谢谢你,黄医生。”程隽明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她?”

“可以,”黄医生说,“不过麻药还没过,她要到明天早上才会醒,你就算去看她也没用。程先生,你也等了个钟头了,我看你还是回家去睡一觉,吃点东西,明天再来看她。”

“我没事,黄医生,我看她醒的时候我在她身边比较好。不打扰你休息了,我去看看思清。”

“那你自己小心身体。”黄医生还想说什么,程隽明已经走了,他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程隽明对何思清还是一如既往,这样的男人在他的印象里,已经很少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来的细微声响。灯光昏暗,照着贺思清略显苍白的面容,程隽明坐在床边,当他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容时,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思清也是这样睡着,所不同的是,当时他并不知道要多久她才会醒,更不知道她从此要面对的是坐在轮椅上的生活。

“思清,你知道么,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你很快就可以康复。等你康复了,就不需要每天留在家里,你可以重新开始你的生活。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你说了很多的谎话,我希望等你康复的一天,能够接受所有的事实。”程隽明轻轻地说着,他知道思清听不见,然而他也只有在这时,才能说出这些话。

仪器忽然发出了异样的声响,病床上,思清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思清,思清,你醒了么?”程隽明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

何思清的眼睛缓缓的张开,口中吃力地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隽明。”

“没事了,思清,你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程隽明欣喜得不知说什么好。

贺思清还想说什么,却因为虚弱而说不出声来,程隽明低下头,耳朵凑到她的唇边:“思清,你想说什么?不用急,以后可以慢慢说。”

“我……谢谢你,隽明,谢谢你……让我有做手术的勇气。”何思清断断续续地道。

“思清……”程隽明内疚地握住她的手,那一瞬间,他忍不住要把一切都告诉思清,然而他一抬眼,看到思清虚弱的笑容,所有的勇气都在一霎那间崩溃。

“对不起,思清,希望到你明白一切的时候,你可以原谅我。”程隽明在心里说着,病床上的何思清却已握着他的手安然地睡去。

于是程隽明也放任一阵阵的睡意侵袭而来,这些天来,他实在已经太累。

 

能够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清晨,一起在花园里散步,实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虽然是在医院里。

程隽明推着何思清走在病房外的林荫道上,初夏的阳光懒洋洋地在地上洒下一片树叶的影子,一切都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何思清的精神看来很不错,虽然做完手术才两个星期,但她的恢复速度已经颇能令人满意。

“隽明,你累不累,我们坐一会吧。”何思清抬头看看身后的程隽明,微笑道。

“好啊。”程隽明停下脚步,将何思清的轮椅推到树荫下的一张长椅边,这才自己坐了下来,“坐这里好不好?”

“嗯。”何思清看着程隽明额头沁出的细密的汗珠,很自然的拿出袋里的纸巾替他擦汗,“这几天的天气好像热了很多。”

“是啊,夏天了嘛。”程隽明不自然地微微退后,从她的手里接过纸巾,“怎么样,要不要喝水?我去拿。”

“不用了,这么热的天,不要跑来跑去的那么麻烦。”何思清轻轻摇头,“其实你不用每天来陪我,你白天上班,晚上又来陪我,医院里又没什么好东西吃,这样下去,你的身体……”

“没关系,我的身体一向很好啊。这么久你看我生过病没有?”程隽明不让她往下说,“你做这么大的手术,我陪着你比较安心。”

“也不知道要陪多久,”何思清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又胡思乱想?”程隽明在她的身畔蹲下来,“医生都说你康复的很好,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何思清望着他略显消瘦的脸,“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那好啊。”程隽明笑,“要是不想我辛苦,你就要快点好起来,早点出院。那样我就不用陪你住医院了。”

“嗯。等我出院了,你就再也不用陪我了。”何思清说着,有些失神,程隽明立即察觉到了。

“怎么了,思清,怎么这么说?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不是……不是。”何思清勉强拉回了思绪,“我只是想,你陪了我这么多年,你不累吗?”

“思清……”程隽明心头一紧,难道思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相处了这么多年,可是他还是常常不明白思清心里的想法。

“隽明,知道我为什么会做手术?”何思清忽然问。

“……”

“其实我愿意做手术,不是为了我自己,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也没有勇气去改变这样的生活。”何思清缓缓道,“我愿意做手术,是因为你,因为这么多年来支持我走下去的,不是可以复原的希望,而是你会一直在我身边。隽明,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不管怎么样,手术之后会有怎么样的结果,你都会在我身边?”

“思清……”程隽明望着她的目光,那样期盼而脆弱,他根本无法说不,更何况,他现在有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份。

“我答应你,我会一直照顾你。”程隽明轻轻地说,那一瞬间,他看到思清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欣喜的笑容。那笑容,竟然让他感到无地自容。从思清愿意接受手术的那一刻起,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就会有抑制不住的罪恶感。

原谅我思清,如果你愿意,我会永远照顾你,但是我知道你要的不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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